就因为一个LV包,准备结婚的男朋友,要跟我退婚。
“陈烟,几万块钱,你就为了满足那点虚荣心?”
“你想想你妈要刷多少盘子,你爸要收多少车,才能挣回这笔钱?”
他劈头盖脸的痛骂,砸得我头都抬不起来。
见我一言不发,他甩下一句“这婚别结了”,砰地一声摔门走了。
那一刻,我真的后悔了。
他说得没错,我爸妈收入微薄,这万把块,够他们俩过半年了。
我瘫坐在客厅,盯着那扇还在轻晃的门,想不通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了。
我,陈烟,27岁,一个平平无奇的上班族。
月薪八千,五险二金,加上年终奖,每年到手十五万。
去年年底,家里安排了场相亲,我认识了杨川。
他搞软件开发,人看着成熟稳重,家里觉得他是个过日子的好对象。
双方家长一拍即合,我们的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结婚得有房,我想在郊区买个一万多的,他却坚持要金融城五万一平的,说那才有投资价值。
为了跟他一起凑首付,我把日子过得像苦行僧。
本来我对奢侈品一窍不通,牌子都认不全。
直到那天,我背着一百块的包去见客户。
“你这款LV是今年的限量吧?我都抢不到,你在哪儿买的?”
“啊,淘宝。”我被问懵了。
“淘宝?”她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但还算体面,没当场戳穿我。
我借口去洗手间,蹲在隔间里拿出手机一搜,那款正品LV,赫然标价三万多。
“天呐,谈业务背个假货,也好意思出门啊。”
“就是,我刚刚差点笑出声。”
门外细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脸烧得通红。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敢推门出去,手心里全是冷汗。
后来,我试探着跟杨川提了句,想买个LV包。
“你知道那玩意多贵吗?一个包的钱都够买半平米房了,别瞎想。”
我犹豫了很久,去专柜逛了不下几十次,始终下不了手。
最后,我攒了两个月工资,在我生日那天,一咬牙,给自己买了个入门款。
小得可怜,一万二千五,只够塞下一部手机。
正想着,手机尖锐地响了,是我妈。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我。
“你马上回来一趟。”
简短的一句话,让我从头凉到脚。
我开着车,火急火燎地赶回爸妈住的老小区。
一进门,我爸,我妈,他爸,他妈,还有他,两家人坐得整整齐齐,像一场针对我的审判。
“为什么要买那么贵的包?”我妈的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亲家母,要我说,烟烟就是跑业务把心跑野了,几万的包说买就买。”
“花钱这么大手大脚,我们家可养不起。”
“阿姨,她今天敢不商量就花几万买包,结了婚,明天就敢拿几十万出去乱花……”
他们一人一句,字字诛心。
我站在那,死死地捏着衣角,心如死灰。
我只是买了个包,又不是杀了人……
至于闹到我爸妈面前,让我这么难堪吗?
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我一步步走到杨川面前。
“你家给的三金在保险柜第二格,密码你知道。”
“阿姨,交往期间,我跟杨川一直是AA制,没有经济纠纷。”
“你什么意思?”杨川难以置信地站起来,死死盯着我。
“你不是要退婚吗?退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之后几天,我越想越憋屈。
就在网上匿名发了个帖子:“因为买了个LV包,男朋友要跟我分手,我错了吗?”
结果第二天,帖子爆了。
更要命的是,有同学把帖子转到了我们高中QQ群。
我看到的时候,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女生们义愤填膺:“一万多买个包怎么了?27岁了,买个好包犒劳自己有错吗?”
男生们则普遍认为:“你们女人就是被消费主义洗脑了,那破玩意儿凭什么值一万多?我们男人挣钱也很辛苦的好吗?”
群里吵得不可开交,我像被架在火上烤。
为了不暴露身份,我只好跟着附和了一句:“帖子里那个女生说了,是花自己的钱买的。”
下一秒,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所以你为什么要去垃圾桶里找男朋友?”
我瞬间石化。
发消息的人是秦旭,我的前男友。
他审题了吗?我在说帖子,不是在说我!
“秦旭!”
“千亿大佬被炸出来了!”
“秦同学现在在哪儿高就啊?还单着吗?”
话题瞬间跑偏,大家争先恐后地加他好友,我侥幸逃过一劫。
秦旭没再说话,头像暗了下去。
“秦旭回国了。”闺蜜林琳的私信跳了出来。
“哦,你加他了?”
“加了!他通过了!”她激动得像中了彩票。
也难怪,我和秦旭谈过的事,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
虽然帖子是匿名的,但我总觉得秦旭那句话意有所指,让我心里堵得慌。
“对了,他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那……”我停顿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快结婚了。”我心口一窒,回了个“哦”。
关掉对话框,我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然后把聊天记录彻底删除。
第二天回家,我发现门口的鞋子被动过。
杨川来过。
我打开保险箱,三金原封不动。
可在屋里转了一圈,我那个LV包,不见了。
正在这时,杨川妈妈发来微信。
“川川说你们周末要给我过生日,还要去那个很贵的农家乐?听川川说,是你把包退了,拿那钱给我庆祝?哎呀,花那个冤枉钱干嘛?”
嗡的一声,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我像一只溺水的猫,无论怎么挣扎都呼吸不到空气,最后沉入冰冷的海底,世界天旋地转,最终归于死寂。
其实分手的念头,不止一次。
在他建议月薪八千的我每月存七千的时候。
在他要求我坐地铁,把油钱省下来买房的时候。
在他让我退掉租的房子,搬去跟他挤,省一份房租的时候……
可每一次,我妈都劝我:“又不是出轨赌博那种原则问题,两个人过日子,总要磨合的。”
但是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
没有哭,没有闹,我只是平静地给他发了条微信。
“我们分手吧。”
然后,手机调成静音。
杨川没再来找我,这在我的意料之中。
他那该死的自尊心,被我连提两次分手,绝不会再回头。
父母那边,我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好好想想怎么开口。
日子照旧。
第二天,得知我分手的林琳杀到我家陪我。
“恭喜你,脱离苦海,重获新生!”
她那兴奋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中了五百万。
“你那个高中后桌,也太高冷了吧。”
我俩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她突然冒出一句。
“啊?”我反应了半天才明白她说的是秦旭。
“给他发消息,一个世纪回一条,感觉他回我的下一条消息,得等我孙子烧给我。”
她一边嚼着薯片一边吐槽。
我忍不住笑了。
秦旭就是这样,比起打字,他更爱打电话。
“烟烟,听不到你的声音,我分不清你有没有生气。你听不到我的声音,又怎么知道我有多想你?”
“听你说话,总觉得不够,好想你就在我耳边,亲口叫我的名字。烟烟,我好想你,我怎么能这么喜欢你。”
“你是不是给我下了咒?为什么我每天想你想得快要疯了?”
当年,隔着太平洋,他总在电话那头,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动人的情话。
十八九岁的我,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现在想来,不过是哄小女生的把戏罢了。
我回过神,“那你还追?”
“不追了,他太忙了,听说现在是医生。”
他当医生了?
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你看看,他当年可是倒数第一,咱俩稳居前几。结果他爸进了富豪榜前一百,他现在身家上亿,归国博士,人生赢家。我们呢,还在社会底层挣扎,哭了……”
我看着她哀嚎的样子,又好笑又心酸。
“那你赶紧找个富二代,改变命运。”我打趣她。
“算了吧,我也想啊,但他八成有喜欢的人了。你看他个性签名——遥远的她。这不摆明了心里有人吗?”
“哦。”我愣了一秒,他有喜欢的人,也正常。
只是心里,还是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电影继续。
看到男女主准备拉灯的亲密戏,她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分手就分手了,你没怀吧?”
我额头滑下三根黑线。
“没有。”我顿了顿,“我跟他……根本没到那一步。”
“怎么会?”
我深吸一口气,“不知道,可能是我有问题吧,他连亲我,我都觉得抗拒。”
“加上他也不来我这边住,总说在公司加班……”
“男人只要想,就没有挤不出的时间。”林琳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你们做婚检没?他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做了。”我想了下,婚检结果两周前就出了,我的没问题,他的我没问,“反正也跟我没关系了。”
“也是。”林琳见我兴致不高,没再多说。
第二天,她走前给我买了早餐,还发来一条信息。
“乖烟烟,婚礼酒店杨川都算个屁!天塌下来,姐妹给你扛着!”
我握着温热的牛奶,看到这条信息,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大概是唯一一个,无条件站我这边,支持我分手的人。
第二天中午,我把打包好的三金,还有杨川留在我这儿的零碎东西,叫了个同城快递寄了过去。
不到半小时,他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当时我正在食堂跟同事吃饭,手一滑,按了免提。
“你想清楚了?”电话里,他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语气。
“你怎么能这么任性?这么不知好歹?”
“马上就要结婚了,你这么闹,对你有什么好处?”
“行啊,那你去跟你妈说,回头被骂哭了别来我这儿犯贱!”
我端着餐盘,在同事们同情的目光中,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慌乱地掐断了电话。
我从不知道,平时那个温文尔雅的他,竟然能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这也让我更加确信,分手,是我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周五下午,我给我爸打电话,没人接。
又打给我妈。
我妈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在医院。
“出什么事了?”我心头一沉。
“哎呀,你爸不让我告诉你,还不是那个老毛病。”
我火急火燎地冲向医院。
我爸有血栓,前年做过心脏支架手术。
我到的时候,他还笑呵呵的,跟没事人一样。
“没事,就是疼了一下,吃了药,现在感觉能一口气上八楼。”我爸说着就要下床给我表演。
“你给我躺好!”我急了,“医生怎么说?这才两年,怎么又犯了?”
“急诊医生说是天太热,你爸在太阳底下站太久了。”我妈眼圈红了。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爸,你别干了。”我顿了顿,“我等会儿就给你组长打电话辞职。”
“真不用,爸还能干。”
“你不要命了?”我没忍住,吼了他一句。
“你爸不干,你们那几百万的首付,光靠你们俩,怎么凑?”我妈反过来责备我。
“诶……你跟孩子说这些干嘛。”我爸又去说我妈。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却先掉了下来。我猛地转过身擦掉,“房子不买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买了。”
我固执地坐在床边,给我爸削苹果。
我不敢在这个时候告诉他们我分手了,婚不结了,我怕我爸的心脏受不了。
我真是个不孝女。
爸妈三十五岁才有的我,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却为了我的首付,还在干着又苦又累的活。
我突然想不通。
所谓的房子投资价值,掏空六个人的钱包,到底意义何在?
苹果削到一半,杨川来了。
看到他,我手一抖,刀口在指头上划开一道血痕。
“叔叔,您好点了吗?”他看起来风尘仆仆,连公文包都没来得及放下。
“没事没事。”我爸笑着摆手。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杨川转向我,语气里带着责备。
我一看见他,就觉得手里的水果刀有了它自己的想法。
“你来干什么?”
我的语气冷得像冰,但碍于我爸在,不想当面撕破脸。
“叔叔病了,我能不来吗?”
他这副演戏的嘴脸,让我感到一阵生理性恶心。
他俯下身,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分手的事以后再说,你总不想把你爸气死吧?”
我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却又被我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家医院我有点关系,请了个心内科留学回来的博士,来给叔叔看看,阿姨您放心。”
“哎呀,那太好了,还是你有办法。”我妈眼里写满了对杨川的满意。
我没说话,一切等我爸看完病再说。
杨川在我爸妈面前滴水不漏,倒水、查资料、安慰我爸,演得比真的还真。
看着他们三个其乐融融的样子,我心里堵得发慌。
晚上,专家来了。
我一直低着头,直到一个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声音穿透耳膜。
我猛地抬头,视线直直撞进秦旭的眼底。
时隔八年,再见面,我们两个都愣住了。
怎么会是他?
比起我的惊慌失措,他倒是很快恢复了镇定,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秒便移开,径直走向我爸的病床。
后来他们说了一堆专业术语,我的脑子嗡嗡作响,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最后一次通话,我说分手的场景。
“能不能不分?”电话那头的他,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恳求。
“不能。”我态度决绝,“怕什么,你身边那些朋友,金发碧眼身材火辣,你随便找一个都比我好。我也可以在这边找一个,我们好聚好散。”
“陈烟,我惯着你是因为我喜欢你,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三天两头瞎折腾!我秦旭这辈子除了你,没对谁低过头!”他被我激怒了。
“我没求着你喜欢我。”我吸了吸鼻子,“我受够了异地恋,我想有人陪我吃饭,上课,看电影,而不是一团空气。”
“行……我们都冷静一下。”他沉默了很久,“那……别拉黑我行吗?”
“不能。”
“电话拉黑,微信留着?QQ也行。”
“不行。”
“陈烟!你……”他气急败坏,又透着无奈,“非要这么绝情?你真觉得我非你不可?”
“我怕我男朋友不高兴。”我轻轻吐出一句。
那边死一般的沉寂,接着传来砸东西的巨响。
后来,我和秦旭就真的分了,断得干干净净。
那个“男朋友”,是我编的,我只是不想给他留希望,也不想给自己留退路。
我不想隔着一个太平洋,去猜他电话里陌生的女声是谁,也不想在他没及时回信时,胡思乱想他的嘴是不是被哪个姑娘堵住了。
太没意思了。
八年了,我以为再见到他会哭,但事实上,时间磨平了一切,我心里只起了微澜,仅此而已。
“家属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我回过神,他已经转身,只留给我一个清冷的背影。
我沉默着跟了出去。
杨川等在走廊,一脸得意:“烟烟,你看,关键时候还得靠我。你觉得你离得开我?”
“以后别再来了。”
“你还要分手?我说你是不是该去挂个脑科看看?”
“杨川你别太过分!”我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我们俩僵持不下时——
“脑科下楼左转。”一张阴郁的脸从我们中间探过来,秦旭瞥了杨川一眼,“这位先生,报我名字,可以给你看得仔细点。”
秦旭?
“医院内禁止喧哗。”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指示牌上。
“秦医生……”杨观看到秦旭严肃的表情,又怂又尴尬,“抱歉,我没注意……”
“还不跟我过来?”秦旭根本没理他,眼神锐利地扫了我一眼,“我还有其他病人。”
我立刻闭嘴了。
太难堪了。
我曾以为,告别那段不切实际的远距离恋爱,回归现实,找个近在咫尺的男友,就能过上一日三餐的甜蜜生活。
结果,却被他亲眼目睹,我的生活和感情,一地鸡毛。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预想中的怀旧戏码并未上演。
秦旭拿着一个心脏模型,用冷漠又专业的口吻给我分析病情。
他果然是恨我的。
“能听懂吗?”
“还行。”我其实紧张得手心冒汗。
“总之,我个人建议,你父亲最好再做一次心脏造影,不能因为只过了两年,就忽视潜在风险。”
“好。”
我坐在那,绞尽脑汁想找点话缓解尴尬。
这时,一个女医生推门进来。
她看看我,又看看秦旭,笑得如沐春风:“还有病人啊?那我先去订餐厅,用一下你的车?”
“嗯。”秦旭面无表情。
那女医生熟门熟路地拉开他的抽屉,“你戴着手套,我自己拿。”
她拿出一串车钥匙晃了晃,“还是点那几样菜,我知道的。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说完,她笑着出去了。
这短短一幕,看得我一愣一愣的。
等她走了,我心里控制不住地泛酸。
“女朋友?”
“什么时候结婚?”
我们俩竟然同时开口。
空气瞬间凝固。
看样子,这女朋友是八九不离十了。
她那么温柔大方,两人相处又如此自然,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再想想自己的处境,我突然不想输得太难看。
“快了快了。”我抢着回答,“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他瞥了我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没空。”
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我只觉狼狈不堪,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回病房的路上,我又看到那个女医生,她身形纤细,站在病房门口,一个病人拉着她的手,不住地道谢。
后来我听护士八卦,她叫周莹,是秦旭在国外的师妹。
一同求学,一同工作,的确般配。
我悻悻地回了病房。
之后两天,我都在加班。晚上,林琳约我去居酒屋吃烤肉。
店里过道狭窄,我走错了包间。
一推门,就对上一屋子陌生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尴尬得手足无措。幸好林琳及时出现,拉住我:“烟烟,走错了,这边。”
“抱歉。”我道了歉正要退出去。
“秦旭?!”
顺着林琳的惊呼,我才看到坐在角落里的秦旭。
他安静地坐在那,灯光从头顶落下,将他五官勾勒得愈发立体,下颌线流畅分明,只是表情淡漠,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认识的?”一个男同事问。
“嗯,高中同学!”林琳向来自来熟,大方地介绍。
他没说话,目光却落在我身上。
“那一起吃呗!”同事热情地招呼起来。
大家开始挪位置,我和林琳盛情难却,只好坐下。
结果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我坐到了秦旭旁边。
坐下后我才发现,秦旭另一边,坐着的正是周莹医生。
她目光在我脸上打量了一圈,笑着打趣:“秦旭,这不是你那个病人的家属吗?也是同学?”
他抬眼看我,“嗯。”
“我就说你最近查房怎么这么勤快,原来是急着见老同学啊。”大家开始起哄。
周莹虽然在笑,但那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我尴尬得脚趾抠地。
我羡慕林琳的自来熟,羡慕周莹的八面玲珑,更羡慕这一群人的肆意洒脱。和他们比起来,我像个格格不入的敏感怪物。
“行了,闭嘴。”秦旭瞪了那几个人一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有人给他递烟,他却用余光扫了我一下,“算了。”
“不抽?你烟瘾不是挺大吗?男人就这点爱好了。”同事继续逗他。
我心里猛地抽了一下。
大一那会儿,我知道他学会了抽烟,气得跟他大吵一架,还哭了。
他哄了我一整晚,保证以后再也不抽了。
男人的话,果然信不过。
我埋头吃东西,没再看他。
“今晚不想。”他淡淡地拒绝了。
后来大家开始喝酒吃肉。
他不着痕迹地把我面前快掉下去的杯子往里推了推。
又把别人递给我的肉串,把签子横着放好。
明明他在跟别人说话,却能在别人端汤过来时,伸手挡在我的头顶……
他真的很好,礼貌又绅士。
只是,再也不属于我。
“烟烟,他竟然是你爸的主治医生?这缘分绝了!”林琳兴奋地小声说。
“是挺奇妙的。”我无奈地笑笑,没接话。
大家都是年轻人,很快就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
轮到我时,有人问我的初恋是什么时候。
秦旭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在桌面上轻敲,似乎在等我的答案。
“大一。”我如实回答。
我看到他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和谁?”又有人追问。
我紧张地看向秦旭。
“为难女生干什么?”他仰着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有本事冲我来。”
不出所料,下一轮,瓶口就真的指向了他。“秦医生,第一次几岁啊?”
“这得看你问的是理论,还是实践了。”
包厢里瞬间炸开了锅,全是起哄的怪叫。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半晌没吭声,最后眼底划过一丝无奈,端起酒杯,“我喝。”
这就算认罚了。
“秦医生不行啊,玩不起……”
“这情况,要么是纯情小白,要么就是年纪太小,说出来丢人。”
哄笑声再次响起。
我心里猛地一沉。
我和他那段网恋,面都没见过,更别提别的。我猜,他是当着我的面,不好意思说跟别的女孩发生过什么。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有过往?
当年,他曾没皮没没脸地撩我:“我的第一次很宝贵的,要不……留给烟烟?”
我羞得脸颊滚烫,“你再这么不正经,我以后就……”
“就怎么样?”
“不理你了。”
他却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拖长了调子感叹:“唉,我的小公主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游戏玩到后半场,惩罚的酒轮到了我,他却伸手拦下。
“女孩子喝什么酒,喝豆奶。”
“秦医生,我也想当女孩子,我也要喝奶!”一个男同事立刻起哄。
秦旭却眼皮都未抬,冷冷地甩过去三个字:“滚回家。”
那个男同事瞬间噤声,默默地端起酒杯,再不敢造次。
“没事,我酒量还行。”我没再废话,直接截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这些年跑业务,酒桌文化早已是我的必修课。
一杯酒下肚,众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纷纷夸我女中豪杰。
唯独他,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我,那里面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生气。
“秦医生,你也太偏心了吧?”
“都是女生,周医生喝酒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拦过?”
面对众人的调侃,秦旭倒也不恼,只是扯了扯嘴角,没再接话。
酒局散场,我去洗手间,刚一出来,就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不许喝了。”他斜倚着墙壁,声音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真没事。”我冲他笑了笑,“我平时陪客户,喝得比这凶多了。”
“他们不是你客户,我也不是。”他死死盯着我,神情有些烦躁。
“这可说不准,万一这里面有我的潜在客户呢?”我半开玩笑地回敬。
他重重叹了口气,“收起你那套职场生存法则,在我面前,没必要逞强。”
说完,他转身就回了包厢。
我喝酒关他什么事?
他到底在气什么?
后来那顿饭,我俩再没说过一句话。
饭局结束,林琳跟我家是两个方向,她先打车走了。
我叫的车刚到,正准备拉门上去。
“搭个车?”他不知何时出现,手扶着车门,闲闲地开口。
“我住北边。”我下意识地拒绝。
今晚我和他之间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况且周莹还在,我不想和他单独待着。
“巧了,我也住北边。高峰期车费贵,没必要浪费。”他理由充分得让我无法反驳。
我?
“秦医生说车费贵?这话你爸听了会同意吗?”
“想送人就直说嘛,找什么借口。”
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又开始起哄。
我瞥见周莹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挂不住了。
我真不明白这群人是没长眼睛吗,为什么总要拿我和秦旭开这种玩笑。
可秦旭也奇怪,对这些玩笑半推半就,从不正面否认,搞得我进退两难。
最终,我还是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秦旭嘴角勾了勾,什么也没说,转身替周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更离谱的是,周莹竟然真的跟着坐了进来。
于是一路上,车厢里只有周莹不知疲倦地找着话题,秦旭偶尔应一声,而我全程当个透明的哑巴,低头专注地戳着手机屏幕,仿佛上面能开出花来。
林琳的微信弹了出来。
“秦旭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看到这条消息,我眉心一跳,下意识地通过后视镜瞥了秦旭一眼,却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吓得我立刻收回视线,心虚地继续假装玩手机。
林琳还在一条条地给我罗列秦旭喜欢我的证据,我看得心惊肉跳,心跳也彻底乱了节奏。
后来,车子在周莹家小区门口停下,她下车后,秦旭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更紧张了。
好不容易熬到我家小区门口,我如蒙大赦,正要推门下车,他却望着我家的方向,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他不来接你?吵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算是吧。”我含糊地应付。
“闹个矛盾,就能让你三更半夜一个人回家?”他语气不善地嗤笑一声,“合着就只对我高标准严要求?”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索性沉默着拉门下车。
结果,车门刚关上,我就看到了杨川。
我心脏瞬间揪紧,下意识地看向秦旭的车,车窗缓缓升起,黑色的车身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还好,他走了。
杨川提着他的公文包,像一尊雕像杵在公交站牌下,眼神阴鸷地盯着我。
“车里是谁?”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我觉得莫名其妙,懒得搭理他。
“这就是你死活要分手的理由?”他扬手,手里的公文包带着风声,径直朝我砸了过来。
我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过激,根本来不及闪躲。
包上冰冷的金属搭扣精准地磕在我额角,一阵尖锐的刺痛炸开,我眼前一黑,踉跄着跌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
“你疯了!”我气得脑子嗡嗡作响。
“我是疯了!你提分手,我冷静了好几天,拼命找自己的问题,怎么都想不明白!结果呢?你他妈是找到下家了是吧?准备一脚把我踹了?”
“他是我同学,人家有女朋友了!我们只是吃完饭顺路搭个便车!你简直不可理喻!”
“你没骗我?”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下,模糊了我的视线。
他看到血,慌了。
“烟烟,砸到你了?对不起,我错了。”
“你没错,是我错了,我眼瞎。”
疼痛和恐惧交织,我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往家的方向跑。
他也立刻追了上来。
我拼尽全力,抢在他前面按了电梯,上楼,开门,进屋,反锁,一气呵成。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反锁,在门外愣了几秒,随即开始疯狂砸门。
我吓得躲进卧室,想打电话求助。
翻遍了通讯录,也只有林琳。
可林琳也只是个女孩子,我真怕杨川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事,最终还是没敢打扰她。
紧接着,他的电话和微信开始连环轰炸。
“陈烟,你真有种!有种以后别求我给你爸找关系动手术!老子给你家当牛做马,图什么了?没见过你这么忘恩负义的!”
“你以为这世上就你一个女的?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两家婚事都定了的份上,我他妈也不是非你不可!”
“就你这样,又笨又穷,没上进心,丢三落四脑子还缺根筋,家里还有个拖油瓶的爸,除了我,谁还会要你?”
“我听说你们班混得最好的居然是那个倒数第一,你再看看你自己混成什么样了?没有我,你只会更没出息!”
“我再给你五分钟,不开门,咱们就彻底玩完!我杨川发誓!真他妈惯着你了?”
我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整个人像是被钝器一下下地凿穿,我的尊严,我的骄傲,被他一片片撕下来,狠狠踩在脚下。
“你再纠缠我,我就报警!”
我抖着手,直接删除了和他的所有聊天记录,又慌乱地将他以及他所有亲朋好友的联系方式,通通拉黑删除。
做完这一切,我终于脱力,一个人蹲在床脚,麻木地掉眼泪。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铃声响了很久,我终究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我没想到,一开口,声音就带上了无法掩饰的哭腔。
“你的口红掉在……”秦旭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语气瞬间变了,“你怎么了?”
“没事。”我死死咬着唇,竭力克制住汹涌的泪意,“口红掉车上了吗?麻烦你帮我扔了吧。”
说完,我就想挂断。
结果,电话又被他打了过来。
“到底怎么了?”
“说话!”
见我始终沉默,他的声音终是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你别动,我过来,十分钟。”
想到杨川可能还在门口,他又说要过来,我彻底慌了。
“你别来!”我强行稳住情绪,“他走了……而且,这是我的事。”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和挫败:“行。手机我给你开着,有事随时打。你就当……我闲得蛋疼,自作多情,行了吧。”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我再也听不下去,猛地挂断了电话,任由眼泪决堤。
我不知道杨川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才昏睡过去。
第二天,我是被我妈的电话吵醒的。
整个人像是经历了一场酷刑,头晕脑胀,浑身酸软无力。
我妈在电话里说,爸昨晚又心绞痛了,手术提前到了今天上午十点。
我来不及整理破碎的情绪,胡乱地用粉底盖了盖哭肿的眼,却怎么也遮不住那份憔悴。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火急火燎地换好衣服,一拉开门,差点被门口的东西绊倒。
杨川?!
他整个人瘫坐在我家门口,头发油腻地结成了绺,脸色青黑,眼袋深重得快要掉到下巴……整个人透着一股宿醉的颓败和不甘的怨气。
他在这里坐了一夜?
我心头巨震。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恶心与恐惧。
“烟烟。”
我连余光都懒得施舍给他,目不斜视地绕开,径直走向电梯。
但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他还是伸手挡开,挤了进来。
“昨晚……是我冲动了,你不开门,不接电话,我快急疯了。”他深吸一口气,“我发的那些话,都是失去理智说的。”
呵,我突然很想笑。
“没经过我同意就退掉我买的包,也是失去理智?你拿着退款给你妈买生日礼物的时候,看起来倒是智商超群啊。”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话音刚落,他竟“扑通”一声,在狭小的电梯里直挺挺地跪下了,死死抱住我的小腿。
我简直忍无可忍。
“手机给我。”我压着滔天的怒火,平静地开口。
“烟烟,你肯原谅我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欣喜地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直接拨通了他妈妈的视频电话。
“烟烟啊,杨川呢?大早上的你们俩怎么在一块儿,可别耽误他上班啊。”视频一接通,他妈就对着我一顿数落。
我直接调转摄像头,对准了地上跪着的杨川,“阿姨,麻烦你管好你的宝贝儿子,他再来纠缠我,我就报警把他送进牢里去。”
“杨川!你跪着干什么!你给我起来!你想气死妈妈是不是!”手机里传来他妈尖锐的嘶吼。
“妈……”杨川吓得脸色煞白。
我把手机砸回他怀里,再没回头。
拉开车门,我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我赶到医院时,手术已经开始了。
“怎么戴着口罩?”我妈问。
“有点感冒,怕传染给你。”
其实是昨晚哭了一夜,就那么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睡着了,今早起来就着了凉。
我妈絮絮叨叨地跟我说着医生的嘱咐,说完又催促道:
“你先去挂个号拿点药,我在这儿守着就行。感冒可大可小,别硬扛,把自己拖垮了。”
“真没事,我不去。”
手机号码:15222026333其实跟杨川大吵一架后,我的头更晕了。
我和我妈正聊着,她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微信提示音。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看到我妈骤变的脸色,我的心也跟着沉到了谷底。
“你跟杨川到底怎么回事?”
我就知道,杨川总有一万种方法逼我屈服,而利用我爸妈这一招,他向来百试不爽。
“分了。”我也豁出去了。
说出来也好,总比一个人憋在心里备受煎熬。
“分了?”我妈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好端端的婚事,说退就退?你当结婚是过家家吗?”
“就是因为不当成过家家,才必须分。”我深吸一口气,“嫁给他我不会幸福,我会死在那种生活里。”
我妈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气得嘴唇都在发抖,正要开口骂我——
“家属进来一下。”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争执。
我一抬头,就撞进了秦旭的目光里。他站在门口,白大褂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很好,又被他撞见了我的狼狈。
我站起身,和我妈一起进了手术室旁的观察室。
看心脏造影图,听医生分析病情,在同意书上签字,一整套流程走下来,我整个人都像踩在棉花上,晕晕乎乎的。
“医生,真是太谢谢你们了,我们家老头子就全拜托你们了。”我妈拉着秦旭的手,感激涕零。
他却越过我妈,目光担忧地落在我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您放心,这是我们的职责。”
我和我妈还需要在外面继续等待。
前一秒还对医生千恩万谢的她,一转身,就冷冷地朝我丢来一句:“分手的事,我不同意!”
我心头一紧。
因为我看到,秦旭正准备关门的手顿了一下,他又听到了。
在他面前,我又一次被剥开了难堪的内里。
“你不同意,那你去跟他过好了。”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顶撞我妈。
我妈张了张嘴,气得说不出话来。
“陈烟,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大概是我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她竟然委屈地一转身,背对着我哭了起来。
她一哭,我的心瞬间就乱了。
我只好蹲下身,轻轻地给她擦眼泪。
“你从来没吼过我。”我妈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吼你。”
我真是欲哭无泪,她还是老样子,每次跟我闹别扭,总是自己先急哭。
我叹了口气,“我好好跟你说,是你不听。”
“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像朋友一样,一起逛街,一起试衣服,我什么心事都跟你说……可是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听了。”
“这能跟那些事比吗?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我妈擦掉眼泪,别过脸,依旧不肯看我。
“如果你跟我爸在一起,每天都不开心,你还会跟他过下去吗?”我问她。
别看我妈现在总是强势又独断,那都是被我爸惯出来的。我爸对她,向来是百依百顺。
“杨川到底哪儿不好了?工作稳定,人也踏实,对我们家也好,你怎么就看不上?”
“因为三观不合。”
“我不懂你们年轻人那些虚头巴脑的三观!”我妈还是很气,“这事先别跟你爸说!酒店订了,婚庆也定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你爸要是知道了,非得被你气出个好歹来!”
我闷着头不说话。
她说的这些,正是我一直犹豫纠结的根源,但是,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再过下去了。
“等我爸手术做完再说吧。”
“你……”我妈拿我没辙,只能自己一个劲地生闷气。
手术非常顺利。
术后,秦旭来查房。
“恢复得不错,心率、血氧都正常。饮食上清淡点,别吃刺激性的就行。可以适当下床活动,但别做剧烈运动。”
“秦医生,您真是个大好人,还这么细心周到。”我妈对他是赞不绝口。
“这是我的职责。”秦旭说完,正要离开,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我,随即眉头一拧。
“怎么了?”他开口问我,“不舒服?”
他从进病房起就没正眼瞧过我,我还以为他是有意避嫌,没想到他会突然注意到我。
“有点。”我老实回答。
其实我的头已经晕到快要炸开,全凭一口意志力撑着。
“怎么了这是?”刚做完手术的我爸担忧地问。
“她有点感冒。”我妈说着,伸手探上我的额头,“哎呀,真烫手。”
“那快去挂个号看看,拿点药。”我爸立刻急了。
“挂什么号啊,这不就有现成的医生吗?”我妈立马笑呵呵地转向秦旭,“秦医生,能麻烦您顺便帮我闺女瞧瞧吗?”
秦旭站在原地,看着我,没说话。
“妈,他是心内科的医生,不是全科大夫,我还是去门诊吧。”我赶紧开口,不想让他为难。
“哦,这样啊,那你快去门诊看看。”我妈催促道。
“过来吧。”秦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淡的,“我给你看看,不用那么麻烦。”
“哎呀,秦医生,那太谢谢您了!”我妈连忙推着我跟上。
我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他进了他的办公室。
“随便坐,我换件衣服。”他丢下这句话,就走进了里面的更衣室。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局促地打量着四周。
他的办公桌收拾得井井有条,各种颜色的笔在笔筒里码得整整齐齐。
他变化真大,真难想象,如今这个严谨自律的医生,曾是高中班里那个无法无天的学渣。
高三那年,他读到一半就退学去了美国,之后的消息,我都是从他那个万年不用的QQ里得知的。
大一那年,我不小心发错了消息,给他QQ发了句:“在吗?”
等发现时已经超过了撤回时限,我猜他早就不玩QQ了,便没再理会。
结果,半个月后,他回了。
“有事?”
我当时忙着社团活动,也没登录QQ,根本没看到。
隔了一天,他又发来一条:“哑巴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锲而不舍地发来消息。
“活的死的,吱一声?”
“耍我好玩?”
“陈烟,你别以为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在线。”
“陈烟,你这样真的很烦人,说话。”
等我一个月后再次登录QQ,才发现他竟然断断续续给我发了一个月的信息。
而最后一条是:“信不信我周末就飞回去,把你揪出来?”
我看到后吓了一跳,连忙怀着忐忑的心情解释。
“对不起,我快一个月没上QQ了,之前那条是发错了。”
没隔几秒,就看到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
那个状态持续了足足一分钟,他才发过来一个字。
“哦。”
就一个字,他输入了一分钟?
后来,我们就在QQ上聊了一整晚。他话很少,基本都是我在说。
刚上大学,陌生的环境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可对着他,我仿佛总有说不完的废话。
他也好像总是很闲,闲到能听我吐槽军训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听就是一整夜。
每次我说:“我去洗澡了。”
他都回一个:“哦。”
直到有天,我照例说要去洗澡,他却发来一句:“等你洗完。”
我:“你还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聊了?”
“可是很晚了,你找别人聊吧?”
“我找谁?”
“你同学,你朋友啊,你天天听我一个人说这些无聊的事,不烦吗?”
“陈烟,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什么意思?”
“我一个万年赖床户,为你调了快一个月的六点闹钟,风雨无阻地陪你扯淡。陈烟,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看到那个“为”字,我的心毫无防备地疯狂擂动起来。
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太过年轻,不敢轻易捅破那层朦胧的窗户纸,那种飘忽的心动让人心慌意乱。
我没好意思回他,揣着一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去洗了澡。
结果洗完澡,心跳得更厉害了。
我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看到他发来的新消息:“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案。别吊着我。”
于是,我彻夜无眠。
第二天晚上,我觉得自己已经想得足够清楚,鼓足勇气给他发消息:“那你现在问我吧。”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我的小公主。”
“好。”
正在我出神时——
一阵穿堂风猛地灌进来,吹开了更衣室的门。
我循声望去,视线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上了他赤着的上半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脑子一片空白,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帮我关下门?”他清冷的嗓音传来。
我踉跄地站起来,“行。”
我挪到更衣室门口,刚要伸手去关门,本就发晕的脑袋因为起得太猛,一阵天旋地转,我下意识想扶住门框,却摸到了一只温热的手。
“别动。”他磁性的嗓音擦着我的耳廓响起,带着一股电流,让我浑身都麻了,“别乱抓。”
我第一反应是缩手,却被他反手握住。
“身体怎么这么差?平时贫血?”
“有点。”
他把我扶回座位,自己则快速穿好白大褂,走到办公室门口,关上了那扇被风吹开的大门。
啊?
原来风把办公室的门也吹开了,他让我关的是那扇门……
太囧了……
他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将一支体温计递给我。
“先量体温。”
我侧过身,把体温计夹好。
“口罩摘了,我看看。”他拿起手电筒,示意我仰头,检查我的喉咙。
“三十八度五,低烧。”他看了眼体温计,拿出了听诊器,“可能需要把衣服撩起来。”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要是换个别的医生,我绝对二话不说就撩了,可他毕竟是我的前男友,这真的太为难了。
我们那段长达两个月的恋情,除了视频,连面都没见过,更别提肢体接触了。
“隔着衣服不行吗?”我小声问。
“陈烟,我是医生。”他一脸严肃地看着我,眼神里写着“专业”二字,“我不吃人。”
我懂了,他这是在提醒我别质疑他的职业操守。
我只好咬咬牙,认命地撩起了毛衣下摆。
春天的天气,我里面只穿了件薄薄的纯棉T恤。
当他冰凉的听诊器探进衣摆,贴上我皮肤的瞬间,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是医生没错,但他也是我真真切切喜欢过的人。
我甚至还记得,我们曾在电话里说过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浑话。
“我们烟烟多吃点,还能再长长……”
“听说女孩子身上都是香香软软的,抱起来肯定很舒服。”
“换了别人我肯定能忍住,但如果是你,就很难说了……”
我有罪,脑子里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乱七八糟的!
我把脸扭到一边,不敢看他,更怕他听见我那如雷的心跳。
他极其认真地听了一分多钟。
“有点炎症。”他收回听诊器,相较于我的局促不安,他显得格外淡定,“我给你开点药,你去药店买就行。”
“哦,好。”
我此刻无比庆幸,我的脸因为发烧本就通红,他应该看不出异样。
不然真的要丢脸到家了。
他拿了张便签,迅速写下几个药名递给我。
“谢谢,那我先出去了。”
“嗯。”
他低头开始写病历,再没理我。
果然,在医生眼里,人体不过是一堆细胞组织。
无情!
我走出办公室,发现药单上有个字不认识,只好又推门进去问他。
“这里有个字……”
话没说完,我就愣住了。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倚在窗边吹风,侧脸线条紧绷,喉结不自然地滚动着。
听到我的声音,他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异样的情绪。
我走过去,把药单指给他看。
“肺炎宁。”他一开口,我才发现他嗓音有些喑哑。
我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
刚走到门口,就迎面撞上了周莹。她冲我甜甜一笑,越过我走向秦旭。
“秦医生,你脸怎么这么红呀?”她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秦旭脸红了?想起刚才的画面,我的脸“轰”的一下,比发烧时更烫了。我拔腿就跑。
之后的好几天,秦旭都在刻意躲着我。
我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或许是觉得那晚太尴尬,又或许,他依然恨我,毕竟当年提分手的人是我。
“秦医生对你爸可真上心,我没见过这么仔细的医生。看着冷冰冰的,话不多,但事事都替我们想到了。”我妈每次过来,都把秦旭挂在嘴边,赞不绝口。
“他还惦记你呢,问你药吃了没,感冒好利索了没。”
“哦。”我心不在焉地应着。关心我,却不直说,还玩消失?
杨川倒是没再来医院烦我。我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他转头就天天给我妈发骚扰信息。
我妈自然是天天在我耳边念叨,我干脆利落地拿起她的手机,也把杨川拖进了黑名单。
我妈看着我行云流水的一套操作,长长地叹了口气:“行,你大了,妈管不住你了。你自己的路,自己想清楚。杨川这孩子其实对你挺好的……”
我听得差点笑出声。
她要是知道,她嘴里的“好男人”是怎么给我发微信,骂我爸是累赘,把我贬得一文不值,又是怎么把我送的包转手退掉给他妈买生日礼物,甚至还对我动了手,估计能当场气到血压飙升。
“妈,我跟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了。我就是死,也不会再跟他有任何瓜葛。”
杨川那些伤人的话,还是我自己一个人烂在肚子里吧。我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这种羞辱,我不想让他们再承受那份难堪。
“怎么就没可能了?”我妈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你老实告诉妈,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震惊盖过了心虚。
“妈,您瞎想什么呢?”我赶紧扯出一个笑来掩饰。
“也是,你要真有对象了,也轮不到我瞎忙活给你安排相亲。”
我妈叹着气,转身进了病房。
我僵在原地,愣了好半天。刚准备离开,一转身,就撞上了秦旭的视线。
我的心瞬间乱了套。
“秦、秦医生。”
“嗯。”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你父亲明天可以出院了。”
“是。”
“感冒好些了?”
“好了,谢谢关心。”
“嗯。”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讲,拿着病历本,转身进了隔壁病房。
我不知道他刚才听见了多少,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怕他听见,又隐隐怕他……没听见。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我狠狠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清醒点,人家有女朋友了,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在这儿瞎琢磨什么呢?
晚上回家,林琳又杀了过来。
听我把杨川的破事一说,她当场气得原地起跳。
“这普信男,也太下头了!真够恶心的!”
“我以前还以为他就是有点自恋,没想到啊,平时装得人模狗样的,背地里能说出这么畜生的话。”
“分得好!这事儿千万别告诉你爸妈,太伤人了,简直枉费叔叔阿姨那么信任他!”
看着她气得挥舞着拳头,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杨川踩在脚下的样子,我忽然笑了。
我和林琳能做这么多年的朋友,大概就是因为我们俩的性格太互补了。
我明明恨透了杨川,可那些恶毒的、骂人的脏话,我就是一句都说不出口。
每次吵架,明明是自己占理,最后却总被对方骂到掉眼泪。
“我最近……”她忽然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边,“脱单了。”
我心头一跳。
“谁啊?”
“高中班长。”她说完,捂着脸,笑得花枝乱颤。
“班长?”我努力在记忆里搜索,是那个戴着眼镜,连午休时间都在埋头刷题的学霸?
“秦旭介绍的。”林琳补充道。
“啊?”我下巴都快惊掉了。
前阵子她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追秦旭吗?这风向转得也太快了。
“他人可木讷了,我稍微逗一下就脸红。我本来对冷面男没兴趣的,但是,他那副又可爱又禁欲的样子,我简直爱死了。”
看她那一脸幸福的模样,我实在难以想象,反差这么大的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那你可悠着点,别欺负人家。”
“我怎么可能欺负他!”
我俩一边聊,一边笑。
晚上,她赖在我这儿一起睡。
“烟烟,你觉得秦旭这人怎么样?”她冷不丁地问我。
“什么怎么样?”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好像有点喜欢你。”
“就那天吃烤肉,他那么小心地护着你,只要眼睛不瞎,谁都看得出来。”
我心里又是一紧。
“你知道吗?那阵子我加了他微信,他很少回我,可一聊起来,十句有八句不离你。起初我还以为他对我有意思,才这么关心我闺蜜。后来我才发现,只要不提你,我俩就根本没话说。”
我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林琳,他不会喜欢我了。”
“什么叫‘不会喜欢了’?说得好像你们俩以前谈过似的……”
“嗯,谈过。”
“什么?”
那一晚,我和林琳彻夜长谈,直到凌晨三点。
我把我和秦旭那段无疾而终的网恋,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我的天,许烟烟你心也太狠了!这么大的事居然瞒着我!那前阵子我说要追他,你怎么不拦着我?”
“我跟他早就结束了。分手是我提的,他现在估计讨厌死我了。而且他那个师妹,八成就是他女朋友,所以他在医院才一直躲着我。这种早就没了结果的事,我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谁说躲着你就是讨厌你?”林琳长叹一声,像个情感专家一样分析道,“他要是真放下了,才懒得躲你,见了面只会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
“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跟他谈过!我简直要磕死你们这对了!”
“你说,他是不是高中那会儿就暗恋你了?”
“应该……不会吧。”
后来聊着聊着,林琳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
而我,却彻底失眠了。
高中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我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
那时候,秦旭就坐在我的后桌。
他上课睡觉,下课生龙活虎,是老师眼里的典型问题学生。
作为小组长,我每天最头疼的就是收作业,永远都在催他,而他永远都没写。
终于有一天,我忍无可忍,把他从梦中叫醒。
“秦旭,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他顶着一头乱毛,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比赛写作业,看谁写得快。输的人要接受惩罚。”
“哦?什么惩罚?”他那张帅气的脸上,漾开一个又坏又张扬的笑。
“就……就罚一瓶旺仔好了。”我的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行啊。”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心想总算能解决他不交作业的顽疾了。
然而——
“写完了?”
我正埋头苦写,他戳了戳我的背。
“写完了。”我把作业本递给他看。
“唉,我又输了。”他装出一副很懊恼的样子,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旺仔递给我,然后一头栽下去,继续睡。
后来的每一天,他都输,从来没赢过,就算我故意放水也不行。
“组长,今天不比赛了?”
看吧,问题学生就是这么让人头疼,我不提比赛,他反倒提醒我了。
“算了,再比下去,你的生活费都要被我赢光了。”
“是啊。”他指了指自己的抽屉,“全都换成这个了。”
我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
好家伙,一本书都没有,满满一抽屉的旺仔牛奶。
这个人,没救了。
后来,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高中那年,他穿着蓝白校服,站在教室门口,沐浴着晨光对我笑。而我,身上却穿着现在的职业装。
他说:“我的小公主,你过得好吗?”
醒来时,我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我去医院接我爸出院。
关于分手的事,我盘算着等他身体再好利索些,再找机会慢慢跟他说。
秦旭来做最后一次查房,又事无巨细地嘱咐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我妈听完,激动地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感谢。
“秦医生,你可真是我见过心最细的医生了!听说你还是单身,真不知道是哪个姑娘修了几辈子的福气,以后能嫁给你。”
我一听这话,当场石化。人家明明有女朋友了!
“阿姨过奖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是说真的,秦医生,我大表姐家堂弟的女儿也是学医的,那姑娘长得可水灵了……”
我妈真是离谱到家了,我坐在旁边,脚趾都快尴尬得抠出一套三室一厅。
“妈,”我压低声音,戳了戳她的胳膊,“人家……有女朋友了。”
“啊?”我妈的表情瞬间僵住。
结果,秦旭却直勾勾地盯着我,钢绞线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我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
“秦医生,能加个微信吗?”我妈立马笑逐颜开地问,“回头我家老头子在家要是有哪儿不舒服,也能及时问问你。”
秦旭看着我,不说话。
我能看出他的为难。
“妈,我手机里存了秦医生办公室的电话,您有事打电话就行。”我赶紧打圆场。
“这样啊,我还想着你们年轻人习惯用微信,让你加一下,你爸有什么问题也方便问。既然不方便,那……”
“可以。”他突然开口,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了二维码。
“秦医生你真是大好人!”我妈喜出望外,连忙催我,“烟烟,快,快加上。”
我直接傻眼了。
可他手机都举到我面前了,我不加,好像也太不识抬举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扫码加上了他。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个趴着睡觉的卡通女孩。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绝对是情侣头像吧?
看来他和那个周莹只是在暧昧期,还没正式官宣。
心情像坐过山车,跌宕起伏。我心里泛着酸水,闷着不说话了。
“烟烟,这两天怎么没见着杨川?”我爸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我妈欲言又止,最后把目光投向我。
“他……”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最近忙。”
“嗯,年轻人忙事业是好事。”我爸语重心长地说。
我不敢再接话。
“出院单签好字就可以办手续了。”秦旭收回手机,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情绪。
“好。”我静静地看着他,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就走。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又生气了?
我爸自己下床开始收拾东西,又恢复了那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嘴里念叨着自己这身子骨还能再干几年。
“烟烟,你放心,爸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
“你有数就好。”
我能放什么心?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他要是出了院又偷偷跑去干活,我根本拦不住。
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去找秦旭。
我在他办公室门口徘徊了好几圈,心里打着腹稿,不知道待会儿该怎么开口。
“找我有事?”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是秦旭。
“嗯,有点事。”我一抬头,就看见他穿着白大褂,身后还跟着一群实习医生。“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秦老师,306床那个病人,您不是说要给我们讲讲病例吗?”一个实习生脱口而出。
他凌厉地扫了我一眼,转身对那群学生说:“你们先过去看看,我稍后就到。”
“哦哦。”
那群实习生脸上顿时露出“我懂你懂大家都懂”的八卦表情,每个人路过我身边时,都好奇地上下打量我,让我浑身不自在。
“还不快去?想留下来抄病例分析?”秦旭冷着脸呵斥了一句,那群实习生吓得加快脚步,一溜烟全跑了。
难得见他这么凶,看来他今天心情是真的很差。
“进来吧。”他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好。”我跟了进去。
“把门锁上。”
“啊?好。”我又折返回去,把门反锁了。
“说吧。”他坐在我对面,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我想……请你帮个忙。”
他没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等我下文。
“你能不能……跟我爸把他的病情说得严重一点?就说他绝对不能再工作,不能干重活之类的。我不想让他再去上班了,但他那个人特别固执。你是医生,你说的话,他肯定会听……”
我越说声音越小,“我也不是让你撒谎,我就是……单纯不想让我爸再那么辛苦了。”
我努力向他解释。
“你也知道我是医生。”他的脸色阴晴不定,“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你破这个例?”
我的心猛地一沉。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我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走。
但一想到我爸的身体,我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秦旭。”我顿了顿,鼓起勇气直呼他的名字,“念在我们是老同学的份上,你能不能帮帮我?”
“老同学?”他冷笑一声,“还有呢?”
还有呢?
我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我以为他早就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而且,很记仇。
“念在……我们好歹也短暂地交往过,你能不能……”
我说出这句话时,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个字都烫得我喉咙发疼。
“原来你还记得啊?我还以为你早就忘干净了呢!”他冷笑着打断我。
我感觉他浑身都写着不好惹,也不像愿意帮忙的样子,心想还是算了,准备走人。
结果——
“可以。”他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又可以了?
“那……谢谢了。”
这人翻脸真是比翻书还快。
他低下头,在病历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什么,看得出,他心里烦躁得很。
他不再理我,我也识趣地站起来准备离开。
“你刚才,叫我什么?”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我一愣,转过身:“秦旭?”
“嗯。”他抬眼看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八年了,没听你这么叫过。”
“在电话里听过无数次,第一次听你当面叫我的名字。”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也不过如此……”
我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因为我看到,他的眼圈红了。
他那瞬间流露出的脆弱刺痛了我,我几乎是想都没想,拉开门就仓皇逃走了。
18
后来,我爸在秦旭的“医嘱”下,乖乖辞了职。我妈也在我的劝说下辞了工,专心在家照顾我爸。
公司内部也发生了重大的人事变动。
领导找我谈话,准备调我去隔壁市开拓新业务。
奖金翻倍,加上餐补、车补、住宿补助,算下来,总工资能翻一番。
其实年前领导就提过这事,但当时我和杨川刚订婚,两家人正热火朝天地筹备婚礼,还念叨着结了婚就得赶紧生孩子,一致反对我一个女孩子家到处跑。
“女孩子嘛,工作就是要安稳,抛头露面跑业务那是男人的事。”
领导让我再考虑一晚,但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原定是两周后出发。
结果第二天,领导突然通知我,工作调度提前,明天就得走。
我顿时有些措手不及,这件事,必须立刻回去跟爸妈摊牌了。
晚上,我回到爸妈家,破天荒地主动请缨下厨。
我照着手机教程鼓捣了几道菜,但成果惨不忍睹。
可乐鸡翅烧糊了。
拔丝红薯糊成了一坨不明物体。
清蒸石斑鱼压根就没熟。
可我爸却吃得津津有味。
“我们烟烟长大了,都会做饭了。”
他夹起一块黑乎乎的鸡翅塞进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夸:“我就喜欢这种带点焦香味儿的。”
“这是家有闺女初长成的味道。”
我看着他脸上满足的笑容,鼻子一酸,工作的事,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那我以后天天给您做。”我给他夹了一块没糊的。
“女儿大了终究是要嫁人的,你爸我可没这个福气喽。”我妈笑着打趣道。
“那我不嫁了,陪你们一辈子不就行了。”
“说什么胡话呢!”我妈瞪了我一眼。
我爸显然是看出了什么端倪,缓缓放下了筷子:“说吧,出什么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跟杨川分手了,一个半月前分的。公司安排我去隔壁市工作,”我平静地看着我爸,“明天就走。”
我爸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他爸妈也知道,婚不结了。酒店、婚庆都退了,定金应该是要不回来了。”我一五一十地交代。
他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
“从小到大,你要什么,我们就给你什么。选大学,选专业,到最后选工作,我们什么都依着你。我们是不是把你惯坏了?你现在连退婚这么大的事,都不跟爸妈商量一声了?”
“我住院那会儿,你们俩是不是就分手了?难怪他后面再也没来过!你们还合起伙来瞒着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爸?”
他气得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拍。
我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妈看看我爸,又看看我,满脸的无奈。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压抑得让人窒息。
我看着我爸因为动怒而涨红的脸,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估计是心脏又不舒服了。
我心里急得不行。
“爸,您别生气,您心脏不好……”
“我能不生气吗?”
他一定对我失望透顶了。
想到这,心酸如潮水般涌来,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掉了下来。
“爸,我是不是非结婚不可?”我问他。
“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仰着头,倔强地不让眼泪流得更凶。
“我非得买房、生孩子,掏空全家人的积蓄,再把我所有的时间都搭进去吗?赌赢了,不过是忙碌一辈子换来个家庭圆满;可要是赌输了,说不定就得离婚,孩子都不一定跟我,后半辈子可能都要在悔恨和憎恶里度过!”
“我本来以为自己工作了,能养活自己,也能赡养你们。正好你们也退休了,我们周末还能一起出去旅旅游,我能有更多时间陪着你们。”
“可是你们非要逼我结婚!我没日没夜地加班挣钱,不敢有丝毫懈怠,还得看他脸色,看他妈的脸色。我甚至连买一件自己喜欢的东西,都得经过他们全家同意!”
“我真的每天都在想,我这么努力工作,这么努力地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是,我每天还没想明白答案,就又被卷进地铁、公交站、红绿灯……仓促的一天又一天,我就像一头被蒙上眼睛的骡子,看不见未来,只能被男人画的大饼诱惑着,不知疲惫地原地转圈。”
“所以,我不明白,我非结婚不可,到底是为了追求所谓的幸福,还是仅仅为了堵住别人的嘴,为了不让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看她那么大年纪还没嫁出去,肯定有问题’?”
“爸,就这样,我还是非结婚不可吗?”
我妈听完我这番话,惊得脸色煞白。
我爸却始终盯着我,面色凝重。
过了许久,他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爸让你结婚,不是为了任何人!”他疲惫地说,“是因为……爸爸妈妈,没法陪你一辈子。”
说完,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回了房间。
我妈急忙跟进去,在抽屉里翻出药,给我爸送了进去。
我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一顿晚饭,不欢而散。
我留宿在爸妈家,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上厕所,却看见我爸穿戴整齐,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
“爸。”
“我听你妈说,你今天就去隔壁市了?”
“嗯。”
“才六点,还睡会儿吗?”他问我。
“不睡了。”
“那过来坐坐。”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过去,坐下,等待着他的训话。
然而,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来临。
我爸跟我聊了许多我小时候的事。
言语之间,满是对我的爱,和藏不住的自豪。
聊了半个多小时,他紧绷的脸上终于渐渐有了笑意。
“要分就分了吧。婚礼、酒店、亲戚那边,你都不用管了。”
我愣愣地看着我爸:“我以为……您会问我分手的原因。”
其实,我都准备好了好几个版本的说辞,想用最平和的方式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可他却不问了。
“爸昨天是真的很生气,想了一晚上,都没睡着。”
“一直在想,我的烟烟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结果想来想去,脑子里全是你从小到大让爸爸骄傲的时候。第一次得小红花,第一次考第一名,第一次上台演讲,第一次用兼职的钱给爸爸买了养生泡脚桶……”
“你从来没让爸爸失望过。可是爸爸却一直没问过你,你到底喜不喜欢。”
“所以,今天爸一大早就坐在这儿等你,就是想问你一句。你要是说不喜欢,那咱们就不结这个婚。”
我爸定定地望着我,我的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吧,爸爸没你想得那么脆弱,你不用在我面前硬撑着。”
听到我爸这句话,我瞬间泪如雨下,猛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我不是不想结婚,我只是……不喜欢他。”
“我只要一想到以后每天一睁眼就要看到他那张脸,我就觉得我的人生一点希望都没有。”
我把这段时间受的所有委屈,桩桩件件,都哭着告诉了我爸。
我爸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我的背。
他沉默了很久,面色凝重。
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是爸爸错了。”
是爸爸错了。
这句浑浊又低沉的话,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说着说着,他转过身去,悄悄抹了把眼泪。
“你先吃饭,爸爸出去一下。”
“好。”
我妈起床的时候,只看见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吃饭。
她看我眼睛肿得像核桃,走过来问:“这是怎么了?又跟你爸吵架了?”
“没有。”
“没有?那你爸去哪儿了?”
我妈念叨着,匆匆忙忙换上鞋,出门找我爸去了。
上午十点的飞机,我拉着行李箱,独自坐在机场的候机大厅。
没有一个人来送我。
回想起早上跟爸爸说的杨川那些罪行,我忽然有点后悔。
我不知道爸爸去做什么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飞机起飞前半小时,我爸打来电话,说他快到了,让我等他一下。
我有些惊讶。
一转身,就看见我爸风尘仆仆地朝我跑来。
安检人员拦住了他,他便站在栏杆外,把手里的一个纸袋递给安检员。
“麻烦您,帮忙检查一下,给我闺女。”
包裹过了安检,递到我手上。
我打开一看,是一只LV的包。
“看看喜欢吗?爸爸没买过,售货员说是最近小姑娘都喜欢的款式。”
“爸,您早上出去就是为了给我买这个?”我简直不敢相信。
“你出去工作,背个好点的包,别让人瞧不起。”
“可这个太贵了……”
“别人有的,我的烟烟也必须有。”
我爸扔下这句话,催促我赶紧去登机。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他却转过身,朝我挥了挥手,只留给我一个并不算高大的背影。
我看着手里那只粉红色的包,忽然就笑了。
我爸啊,还是把我当成那个没长大的小公主,连买包都挑粉红色。
只是笑着笑着,眼前的那个背影,就渐渐模糊了。
我心疼得厉害。一个连智能手机都不太会用的父亲,是怎么在LV门店预约、排队,最后赶在我登机前,把这个包送到我手上的?
虽然我都二十七岁了,但在他心里,我永远是那个需要他呵护的小女孩。他总是竭尽所能,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我面前。
我想起了那句话。
“你可以永远相信你的父母。”
他们会永远、无条件地站在你这边。也许他们暂时无法理解你,但那份爱你的心,从未因此动摇分毫。
来到B市之后,我一头扎进了工作里,忙到几乎忘记了杨川曾带给我的那些伤痛。工作排得密不透风,秦旭这个名字,只在偶尔的间隙里冒出来,让我弯弯嘴角,然后迅速被淹没在下一份文件里。
可无论多忙,我雷打不动地每晚给我爸妈发条微信,哪怕只是简单一句报平安的话。
“今天收工晚了,爸妈晚安。”
这样,他们就能睡个安稳觉。
一天,我爸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说我妈杀去杨川家了。
“他儿子是个什么东西,当妈的心里没点数?动手打我女儿,我没报警把他抓进去就算客气了!”
“还有脸拿你卖包的钱去孝敬他妈?自己没能耐赚钱,就来刮我女儿的?一分都别想!”
“钱我要回来了!酒店和婚庆的定金,我都让他们家吐出来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跟个炮仗似的,气得声音直抖。
“妈,为那点钱,不至于气成这样。”我彻底懵了,一直以为我妈是偏袒杨川的。
没想到一撕破脸,她比谁都算得精。
“这不是钱的事!他那个混账儿子敢动你一根手指头,他妈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便宜,一分钱都不能让他们占了去!”
听着我妈中气十足的叫骂,我又想笑又心疼。
“行行行,都听您的,您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出气。”
“他妈最近还在到处给他张罗相亲,真够不要脸的,还想接着祸害别家姑娘。”我妈拍着胸口,一副大获全胜的语气,“我已经在所有相亲群里把他家的丑事宣扬了个遍,我看哪个不长眼的女人还敢要他!”
“啊?妈,这……倒也不必。”
“怎么不必?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好说歹说劝了半天,她才终于松了口:“也是,为那种人生气,犯不着。妈回头给你物色个更好的。”
还来?
“对了,前两天陪你爸去医院拿药,碰见那个秦医生,他还问起你了。”
“问我什么?”
“问你怎么没一块儿来,我说你都换城市发展了。”我妈又开始絮叨,“那小伙子是真不错,对我们老两口一直挺上心的。”
“哦。”我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漾。
其实加上秦旭微信后,我们一句话都没聊过。
聊什么呢?好像根本没有交集。
更何况我们现在天各一方,更没有联系的必要了。
“听说他还单着呢……”
“妈!我这儿突然有点急事,先挂了!”
我胡乱找了个借口,火速挂断电话。
怕了,真的怕了。
半年后,林琳说我一个人在异地太孤单,会得自闭症,特意飞过来陪我看演唱会。
“你跟你男朋友去二人世界,我去凑什么热闹?”
“陈奕迅的演唱会!他不是你的本命吗?”
“是本命,但我也不想去当锃光瓦亮的电灯泡啊。”
“什么电灯泡,咱俩的座挨着!我跟他去才没意思,他一个音痴,纯粹就是个陪衬的工具人。”
架不住林琳的死缠烂打,加上最近工作量爆棚,压力山大,我最终还是从了。
她男朋友唐洋,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还给我们买了荧光棒和应援手幅,全程拎包拿衣服,工具人身份被他自己盖章得死死的。
“好久不见。”唐洋坐在林琳身侧,探过头腼腆地跟我打招呼。
“好久不见。”我笑着回他。
“烟烟,薯片要什么味儿?番茄还是黄瓜?”林琳指着唐洋怀里的一堆零食问。
“黄瓜吧。”
唐洋一听,立刻撕开一包递给我,又顺手给林琳拧开了饮料瓶盖。
看着他们之间默契的互动,说不羡慕是假的。
如今的我,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窝在家里刷剧度过周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孤独感被无限放大。
钱是翻倍地赚了,孤独也是翻倍地尝了。
演唱会临近开场,唐洋说他还有个朋友要来。
我和林琳都有些意外。
“我朋友公司送的票,他说肯定会来的。”唐洋解释道。
“哦?哪个朋友啊?”林琳好奇地追问。
答案还没等到,舞台灯光“唰”地全亮,全场瞬间被点燃,彻底沸腾。
林琳拉着我激动地跳起来,一遍遍嘶吼着Eason的名字。
整场演唱会我们都嗨到癫狂,嗓子都快喊哑了,却还是跟着人潮尖叫、跟唱……
活像两个逃出精神病院的疯子。
相比之下,唐洋抱着零食,正襟危坐地看着我俩,那表情活脱脱就是地铁上看手机的老大爷。
“你小声点,嗓子喊坏了。”他扶了扶眼镜,担忧地看着林琳。
“不可能!”林琳转头就冲他吼了一嗓子。
到了后半场,陈奕迅唱起了《遥远的她》。
喧嚣的场馆,忽然间就静了下来。
毫无征兆地,秦旭的脸就这么闯进了我的脑海。
因为他的微信签名,就是这首歌名——遥远的她。
我又想起了他那个情侣头像。
心里不可避免地泛起一阵酸涩。
他和那个周医生,应该在一起了吧?
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终究是长大了,褪去了青春的莽撞炽烈,也放下了年少时的非你不可。
他有了新的心上人,换上了情侣头像,和另一个女孩开启了全新的故事。
他也会深爱她,然后结婚生子。
只是,那个人不是我。
思绪飘回高中,我和他的关系曾经一度好到不行。
因为他总是在打赌中输给我,然后给我买一排排的旺仔牛奶。
后来我发现他总是不吃早饭,便疑心他是不是零花钱不够了。
于是,我每天早上在食堂吃完稀饭包子,都会绕去小卖部给他捎一个面包,悄悄放在他桌上。
“什么意思?”他捏着面包,挑眉质问我。
“这个面包特别好吃,我超喜欢。”我知道他饿着肚子又要死撑面子,话说得格外委婉。
“所以呢?你喜欢我就得喜欢?”他一脸傲慢地看着我。
我斜睨他一眼,在心里叹气。
看吧,都穷得揭不开锅了,嘴还这么硬。
没办法,谁让我圣母心泛滥。
“你尝尝看嘛。”我撕开包装,捏了一小块,笑着递到他嘴边。
他垂眸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面包,又抬眼看看我,才没好气地张开了嘴。
我顺势塞了进去。
他别扭地嚼了两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还行。”
我心想,都快饿晕了,能不好吃吗?
于是我又撕了一点喂他。
他又吃了。
我把整个面包递给他,示意他自己解决,他却梗着脖子不动。
“自己拿着啊。”我小声催促。
他盯着我,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手疼。”
啊?
“打球,伤了。”他说得理直气壮,我竟无从反驳。
“哦。”我能怎么办,只能认命地硬着头皮,一口一口地喂他。
“旭哥,你们俩大清早的撒狗粮啊?”
“羡慕?你也去打球把手打折啊!”
“组长,我也手疼,我也要吃饭饭!”
周围那群平时在早自习睡得跟死猪一样的男生,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都给我闭嘴!”秦旭抓起一本书就朝他们砸了过去。
他们是安静了,可我的心跳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把面包往他桌上一放,迅速转过身,再也不敢看他。
高中的流言蜚语,传得比风还快。
从那以后,他们总爱拿我开玩笑。
“你家旭哥篮球赛赢了,不去送瓶水?”
“你家旭哥又去干架了,一挑四,帅炸了!”
“你家旭哥被隔壁班花堵着送情书了,组长你地位不保啊!”
每一次,我都羞得满脸通红,更加不敢理会秦旭。
上课时,他用手指戳我的后背,我再也不回头。
“不跟我打赌了?小组长。”他拖着长长的尾音问。
“不。”
“不给我带面包了?”
“不。”
“你怎么了?”他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你别跟我说话,别人都在看。”
在那个青春懵懂的年纪,面对那些起哄的玩笑,我既懊恼,又隐秘地藏着一丝窃喜。
我自己也搞不懂自己了。
我开始刻意躲着秦旭。
可心里,又矛盾地盼着能和他说上话。
这种纠结和苦闷折磨了我大半个月,我觉得自己像个快要被吹爆的气球。
期中考试,我的成绩一落千丈,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陈烟,我听说你和班上的秦旭在早恋?”
“没有。”我吓得魂飞魄散。
“最好没有。你是好学生,怎么能跟他那种人混在一起?”
“他爸是开公司的,就算他天天睡觉,家里的钱也够他花三辈子。你呢?你家有那个条件吗?”
“而且女孩子要自重,天天在教室里跟男生拉拉扯扯,那叫不知廉耻!”
我被班主任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走出办公室时,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到座位,他又伸手来扯我的头发,我突然就绷不住了。
班主任凭什么那么骂我?
我也恨自己,为什么这次偏偏就没考好?
还有他,我都这么难过了,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
越想越委屈,我干脆趴在桌子上,结结实实地哭了一整节数学课。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是因为我没交作业?我现在就补,行不行?”
“卷子我也写,行不行?”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啊?”
他絮絮叨叨烦了我一整节课,我一句都没理他。
下课铃一响,我立刻去找老师换了座位。
“陈烟,非走不可吗?”他情绪很差,死死按住我的桌角,不让我搬。
“我以后不烦你了,行不行?”
“我保证不跟你说话了。”
“保证不打扰你学习,好不好?”
他声音放得极低,近乎哀求。
可我心里没有一丝动摇。
我怎么可能心软?在班主任那句“不知廉耻”说出口时,我的世界就已经崩塌了。
我还是固执地要换。
“你不是要换吗?”他脾气瞬间被点燃,猛地拎起我的桌子,大步流星地走到新位置,“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我帮你!”
他扔下桌子,又去拎我的凳子,也是直接甩了过去。
我的书本和文具散落了一地。
他扬着头,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就走,临走前还狠狠一脚踹在了教室门上。
全班瞬间鸦雀无声。
后来,有同学过来帮我捡散落一地的书。
我哭得泣不成声。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被秦旭欺负哭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和秦旭,彻底掰了。
那天,他直接逃了课。
听他室友说,他在寝室里发了一天的疯,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我听了心里针扎似的难受,可表面上依旧镇定,埋头做题。
年少的我总天真地以为,只要拼命做题,下次就能考好,只要考好了,班主任就不会再那样说我。
后来,他被家长接回了家。
过了一阵子,他又回了学校,回来后就整天趴在桌上睡觉。
班上再也没人敢开我和他的玩笑。
为了避开他,我永远只走前门,因为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只有在老师点他周围同学回答问题时,我才敢名正言顺地,飞快地偷看他一眼。
每一次,都能捕捉到他冰冷的目光,那眼神里充满了我不懂的恨意。
从此,我再也不敢看了。
他退学前,我发卷子,他原本趴着睡觉,可我路过时,他却突然从卷子下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吓得想抽回手,他却攥得死死的,怎么都不放。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问我:“差生,是不是不配跟你说话?”
我怕被别人看见,又急又气,脱口而出:“是。”
他愣愣地看了我几秒,眼里的光,瞬间就灭了。
他松开手,猛地站起来,摔门而出。
那之后,他再也没回来过。
再后来,他的座位空了,东西都被搬走了,我才知道,他退学了。
他退学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那节物理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下课时才发现,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的全都是他的名字。
我回过神,一把将那张纸撕碎,揉成一团,狠狠扔进了垃圾桶。
“烟烟,你怎么哭了?”林琳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我一下子被拉回现实。
心里有千万种情绪在翻涌,却堵在喉咙口,说不清,道不明。
或许是因为回忆太青涩,太美好。
又或许是,那个戛然而止的结局,太过遗憾。
最后,我只能归结为——
“他唱得太好哭了。”我笑着指了指台上的陈奕迅,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我怕我说出真相,林琳会笑话我。
“我也觉得!这门票简直血赚!”林琳说完,抱着我嚎啕大哭。
旁边的唐洋一脸懵逼地给我们俩递纸巾。
演唱会散场,我们走出会馆,才猛然想起他那个朋友。
“他说他票在后排,跟我们不挨着。来得又晚,就没过来打招呼。后来公司有急事,就提前走了。”
“哦。”
后来我们仨又转战大排档,胡吃海喝了一顿,早就把那个朋友的插曲忘到了九霄云外。
“唐洋,你单位有没有单身的帅哥?”
“身高一米八以上,得有腹肌,长相不能抱歉的那种,给我们家烟烟介绍一个。”
林琳喝了点酒,就开始给我拉郎配。
“那不就只有我了?”唐洋一本正经地说,“可我已经名花有主了。”
“唐洋!我让你介绍对象,不是让你往我姐妹心上捅刀子!咱俩回家再秀恩爱行不行?”林琳一脸无语。
我更无语,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要在这里被硬塞狗粮?
唐洋认真思考了一下,严肃道:“我身边还真有一个,不过不是我们单位的。一米八八,你看行不行?”
“算了算了。”我连连摆手。
刚经历了一场狗血的失败恋情,我现在心如止水。
“你送林琳回去吧,我先溜了。”我吃饱喝足,只想赶紧逃离这个粉红泡泡的现场。
我打车回家。
路上,我头靠着冰冷的车窗,脑子一片空白。
一晚上没看手机,我拿出来,一条条处理信息。
划到最后,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趴着睡觉的卡通女孩头像。
也许是夜深人静,人心也变得格外脆弱。
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点开那个对话框,告诉他,高中时我不是真的讨厌他。
我也不是真的觉得,差生就不配和好学生说话。
我只是在那个过分懵懂的年纪,面对突如其来的情感萌动,太过惊慌失措,所以乱了阵脚。
大学时跟他在一起,每当提起高中那段往事,我都含糊带过,不敢承认那句话是我伤了他,也不愿承认自己的错误。
可时过境迁,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我突然好想告诉他。
不为复合,只为解开当年的误会。就算以后我们只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也比带着误解强。
我鼓足勇气,斟酌着字句,打了一大段话,删了改,改了又删……
就在我终于敲定最终版本时,司机一个急刹车,我整个人猛地前倾,手一滑……屏幕上刚打好的那段字,瞬间灰飞烟灭。
我看着空白的输入框,又气又想笑。
费尽心思想出来的版本,一个字都记不起来了,索性放弃。
罢了,他都有喜欢的人了。
当年的那些误会,还重要吗?
都过去了。
我们都长大了,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早就变得不痛不痒。
正当我准备锁屏,那个对话框却猛地跳了一下。
“有什么事?”
是秦旭。
我脑子嗡的一声。
想来想去,大概是我刚才删改太久,“对方正在输入”被他看到了。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
“没事。”
“没事输入那么久?说。”
果然被他看到了……
“如果我说手滑按错了,你信吗?”
“陈烟,八年前就用烂了的借口,现在还用?”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会知道!
我承认,大一那次我是故意的。
他本来不在高中班级群,不知哪天被谁拉了进来。从不关注群消息的我,开始天天守着那个群。
守了一个月,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我疑心那号是不是早就废了,才试探性地发了句“在吗?”。
连退路都想好了,大不了就说发错了。
可后来半个月,他都没回我,我越等越怀疑人生。
最后觉得丢脸丢到了家,直接卸载了QQ。
此刻,我盯着屏幕,心事被戳穿,窘迫得想钻进地缝。
绞尽脑汁想找句话扳回一局。
最终,我极其嘴硬地回了一句:“不是本人。”
结果他回了一串省略号:“……”
“在哪儿?”他单刀直入地问。
“出租车上。”我放弃挣扎。
“还有多久到家?”
“十分钟吧,问这个干吗?”
他没再回。
我以为他去忙了,毕竟医生也不是时刻都能看手机,便没在意。
等我下了车,往小区里走。
路过公交站台时,我远远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路灯把站牌的影子拉得老长,正好挡住了他的脸,他靠着站牌,低头玩手机。
这个点了,应该是在等女朋友吧。
我没多想,低着头从他身边路过,衣袖却突然被一股力道拽住。
我回过头——
秦旭?
那一刻,我震惊到失语。
“怎么这么晚?”他先开了口。
“去看了演唱会。”我惊得语无伦次,还补了一句,“陈奕迅的。”
“哦,好听吗?”他很自然地松开手,和我并肩走。
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自然到我但凡停顿一下,都会显得刻意。
“好听。”我老实回答。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问了林琳。”他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伸手指了指旁边,“我姑妈家住旁边那个小区。”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确实是这一带有名的高档小区。
但这未免也太巧了。
“啊?所以你是……路过?”我越发觉得不可思议。
“不然呢?”他反问,“你以为我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
我能说“是”吗?
我狠狠掐灭了心里刚冒头的小火苗。
“那倒没有。”我悻悻地说,“那你还不回去?”
“吃撑了,散散步。”他一脸云淡风轻。
“哦。”
原来是这样。
“你……一个人住?”他指了指我住的这栋楼。
“嗯。”我点头,“公司给租的。”
“哦。”
一路无话,他把我送到楼下,停住脚步,没再动。
我有点尴尬。
他这是……想上去坐坐?
“要不要上去喝杯水?”我试探性地问。
他瞥了我一眼,突然笑了,“三更半夜,邀请一个男人去你家喝水?”
“我家没茶叶,我平时只喝白开水。”我尴尬地解释。
“你是不是傻?”他伸手过来,轻轻拉了一下我的头发,似乎觉得这个动作有些过火,又迅速收了回去,“上去吧。”
他抬头看了一眼我住的楼层,幽幽地补了一句:“下次去。”
“哦。”
我朝他挥挥手。
他站在原地,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回到家,我瘫在床上刷手机。
突然看到他的头像在朋友圈亮起了一个小红点。
好奇心驱使下点了进去,他竟然发了一条朋友圈。
“歌好听,她很美。”
配图是陈奕迅演唱会的灯海图。
我惊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也去了演唱会?
心里瞬间涌上一股莫名的激动。
可这股劲儿还没过三秒,我冷静下来一想,压根没问他来这边出差还是干吗,难道是特意陪周医生来看了同一场演唱会?
而且刚才他站在公交站,应该也是在等她,给她发消息吧?
是刚送完她,顺路散步回姑妈家?
怪不得我请他上楼喝水,他会拒绝。
越想越窒息,我面无表情地点了个赞,关掉手机,蒙头睡觉。
第二天一早,刚睁眼就看到了他发来的微信。
“只点赞,不评论?”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恭喜你。”我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他可真行,还非要我这个前女友亲口送上祝福?
“恭喜我什么?”
看到他的回复,我更气了,但面子不能丢。
“恭喜你抱得美人归,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满意了?”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猜他正在屏幕那头嘲笑我的酸溜溜,他的目的达到了。
气死我了。
“那我替她,谢谢你。”
“不客气。”
一大清早的好心情,就这么被他毁了。
之后我们没再聊过。
晚上下班,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我没带伞,正犹豫要不要冲进雨里,却又看见了秦旭。
我一度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怎么可能又一次出现在我家小区门口?
“要伞吗?”他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说话间已经将我笼罩在了伞下。
“谢谢。”我疑惑地看着他,“你还没回A市?别告诉我又来找你姑妈。”
“这次不找姑妈。”他笑了笑,把伞大半都倾斜到我这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找我姑奶奶。”
我:“?”
他一路把我送到电梯口,外面的雨声很大,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都送你上来了,你不送我回去?”他看着我,笑得意味不明。
“我怎么送?我没伞。”
“那明天再送。”
他怎么能这么幼稚。
我上了楼,给他发微信:“我到家了,今天谢谢你。”
“我知道。”
“你住10楼?”
“你怎么知道?”
“那层楼的灯亮了。”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我立刻冲到窗边,果然看见他还撑着伞站在雨里,抬头看上来,目光正好与我相撞。
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示意我接电话。
下一秒,他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你怎么还没走?”我问。
“等会儿,抽根烟。”
“哦。”我心情瞬间低落,“又抽烟。”
“不喜欢我抽烟?”
我没说话。
“陈烟,你凭什么管我?”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痞气,一句话把我问得哑口无言。
这事,好像确实轮不到我管。
我真想问他,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等我、送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又怕问出口,得到的答案会让我下不来台,干脆闭嘴。
“我没想管你。”
“走了。”他似乎有些不悦,掐了烟,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朋友圈,他又发了一条。
“等她。”配图是一张雨夜的街景。
背景虽然虚化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我家门口的公交站。
而发表时间,赫然是19:30。
可我晚上遇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九点了。
他等了我一个半小时?
想到这,我的心跳开始失控。
刚想把这个惊天发现告诉林琳,转念一想,他又没明说等的是我,万一是别人,我岂不是自作多情?
忐忑犹豫了许久,等心情终于平复下来,我才给林琳拨了电话。
我实在太迷茫了。
她听完我的叙述,沉默了半晌,幽幽地来了一句:“他什么时候发的朋友圈?我怎么没看到。”
“他昨天今天都发了朋友圈啊。”
“我没刷到。”
她嗤笑一声,“傻子,那叫‘仅你可见’。”
“啊……”
“姐们,这信号还不明显?他就是想泡你。你看你单着,他也号称单着,还对你旧情难忘,你干脆就从了他得了。”
“他哪里是单身,我不是跟你提过那个周医生吗?”
“他要真喜欢那姓周的,会当着人家的面跟你献殷勤?男人护食得很,喜欢谁,心都能偏到太平洋去。就你迟钝。”
林琳的话像一把火,把我心里最后一点睡意也烧没了。
他想追我?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搅得我心神不宁。
现实的鸿沟一道道摆在眼前:家境悬殊,异地工作,未来八成又是漫长的拉锯战……更要命的是,我根本摸不透他的心思。
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暧昧,等新鲜感过去,他拍拍屁股就走,留我一人收拾残局。
我输不起了。
就这样,我在床上烙了一夜的饼。
第三天,他又出现在了老地方。
“今天蹲谁呢?”
“你说呢?”他挑眉反问我。
我识趣地闭了嘴。
我们并肩往小区走,他倒是一派轻松,而我却紧张得手心冒汗。
一路上,他都在讲国外的趣事,像个老朋友般娓娓道来,每一个细节都描绘得淋漓尽致。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气氛竟也融洽。
“真想带你去我住过的地方看看。”他忽然垂眸,视线落在我脸上。
“带我去干嘛?”我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
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像野草一样疯长,折磨得我坐立难安。
“没什么,只是我每到一个地方,都在想,如果你在就好了。看到蔚蓝的大海,你肯定会疯狂拍照;看到海鸟,你会忍不住喂它们;看到野生动物,八成会吓得尖叫……如果你在,就好了。”
我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怕他下一秒就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心里的惶恐竟让我只想逃跑。
我也确实这么做了。“到了。”
我指着电梯口,连句再见都顾不上说,转身就想溜。
手腕却被他一把抓住。
一道酥麻的电流,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
“松手!”我压着嗓子喊。
他却稳如泰山,只是牢牢地攥着我。
我刚想挣扎,他稍一用力,我整个人便跌进他怀里。
温热的胸膛撞得我头晕目眩,我条件反射地想推开,他却在我头顶发出一声轻笑。
“手真软。”
“你!”我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依旧不放,“就牵一会儿。”
“我们这样……算什么?”
“算我认栽了。”他嗓音带笑,眼神里全是宠溺。
我的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
“听好了,秦旭,27岁,医生。恋爱史一次,目前单身。爱篮球,爱动漫,不吃甜。记住了?”他笑着看我。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重新认识一下。”
他拉着我进了电梯,按了楼层键,却丝毫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他不会想去我家吧?
万一他对我……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路都在盘算着怎么脱身。
结果他把我送到门口,缓缓低下头。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以为他要吻我。
他却又直起身,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轻叹一声:“今天抽烟了。”
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我的心还像揣了只兔子,久久无法平息。
我一个电话打给林琳,她比我还上头。
“他绝对是想亲你!天啊,这男人也太会了吧!”
“可他压根没说喜欢我,就动手动脚的……我也没答应他啊。”我嘴上吐槽,脸颊却烫得厉害。
纠结了一整晚,我下定决心,明天必须问个清楚。
这种不清不楚的暧昧,已经让我连续失眠好几天了。
结果第二天,他没来。
我在公交站台下吹了半小时冷风,他人没来,信息也没有。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戏耍的傻子,心情跌到谷底。
回到家,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刚洗漱完,手机叮咚一响,是他的微信:“今晚有台手术,刚结束。”
原来是这样。
前一秒还发誓再也不理他,下一秒,我就秒回了一个“哦”。
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在等我?”他的信息又来了。
“怎么可能?”我立刻否认,“我追剧都来不及,谁有空等你?”
“再说了,你是我谁啊,我凭什么等你。”
“秦旭,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走太近容易让人误会,对大家都没好处。”
我脑子一热,连发好几条微信,试图跟他划清界限。
结果,他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干嘛?”我语气很不客气。
电话那头,他不仅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
“开门。”
开门?
“放心,看一眼就走。站了一天手术台,就算想对你做什么,也有心无力。”
这人!谁跟他想那个方面了!
我磨磨蹭蹭地打开门。
他一进来,就跟没骨头似的瘫倒在我家沙发上,满脸疲惫。
“你最近调来这边了?”我有点好奇。
“过来进修两个月。”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如果有人想让我留下,我倒也不是不能一直待在这边。”
“哦。”
我认命地去给他倒了杯水。
作为主人,这点待客之道还是要有的。
他喝着水,我们又聊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我也渐渐放松下来。
“高中换座位,你干嘛气成那样?”我问出了多年的疑惑。
“你背叛了我。”他云淡风轻地瞟我一眼。
“换个座就是背叛?太夸张了吧。”
“换了座,你就跟别人好了,还不是背叛?”
我?
“我高中什么时候跟你好了?”我反问。
“喝我的旺仔牛奶,天天对着我笑,还给我带早餐,不是在钓我吗?”
我额头瞬间滑下三道黑线。
“我那是为了收作业!我容易吗我?”
“收作业?不是喜欢我?”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可能从那时候起就误会我喜欢他了。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我先走了。”他猛地站起来。
“哦,这就走?”
“累了。”他回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拉开门走了。
神经病!
这人真是阴晴不定。
接下来的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再也没来送我回家。
而我,更没空搭理他了。
我和林琳的自驾游,出发了。
这是我们早就计划好的行程。一路向西,开往甘孜,康定,新都桥……
沿途风光旖旎,美得像一幅画。我们玩得不亦乐乎。
山里信号极差,只有晚上回到酒店,才能和外界短暂连接。
“你跟秦旭怎么样了?”林琳敷着面膜问我。
林先生前两天收到了一个快递,快递有一个“公告”称,根据“双减”政策,将全额退还已缴纳的学费。林先生没有怀疑,按照“公告”上的流程与“客服”取得联系。很快,林先生被拉入一个33人的交流群,群内“管理员”提示,为了完成退费流程,须先下载一款APP,注册成功后联系“客服”,提交材料,通过审核后便可退费。
4月20日下午5时许,一则关于实行两年有余的深圳二手房成交参考价与住房贷款脱钩的消息在社交媒体流传。
“不知道,就……很暧昧,但又说不清。”
“那你还喜欢他吗?”
我沉默了。喜欢吗?
我想,是喜欢的。
分开的这几年,他还是会时不时闯入我的梦里。
我也不懂为什么会对他念念不忘,或许因为他是初恋,或许因为那段青春太过美好,而他恰好是那束最耀眼的光。
有了他,我的青春才不算留有遗憾。
如今按部就班的生活,总会在压抑烦闷时,让我不自觉地怀念起那段时光。
所以,怎么可能忘掉呢?
“喜欢又不能当饭吃。”我苦笑着摇摇头。
成人的世界,脱离现实的喜欢,不过是空中楼阁。我们早就不再做没把握的梦了。
“哎……你就作吧!甜甜的恋爱摆在面前都不要,真想替你们把那层纸捅破!”林琳总是受不了我这副瞻前顾后的样子。
她的直来直往、敢爱敢恨,是我最羡慕的。
晚上翻手机,看到秦旭的微信,心里还是会起波澜。
他问我怎么不在家。
我告诉他出来旅游了。
他就让我多拍点照片。
我大方地分享了沿途的风景照。
他每次都回“好看”,再没有别的词。
他没说过想我,也没多问我们玩了什么,就像例行公事,聊两句就各自晚安。
躺在床上,我心里空落落的。
他大概也没那么在乎我吧,不然怎么会如此冷淡。
“回来的时候说一声,我请你们吃饭。”
他就这么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返程那天,一想到回去就能见到他,我连踩油门都带劲儿了些。
我不得不承认,我好像,还是很喜欢他。
结果天公不作美。
半路上,天降瓢泼大雨,高速堵得水泄不通。
原本六点能到家,硬是拖到七点还堵在路上。
我急得快哭了。
“开累了?我来开会儿。”林琳以为我被堵烦了。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只是太想见他了。
换了林琳开没多久,车子突然在路上抛锚了。
这下彻底完了。
等了一个小时的救援,旁边的车都走光了,救援的影子都没见着。
更要命的是,气象部门发出了山体滑坡预警。
救援那边说,今晚是过不来了,让我们自己找地方先住下。
挂了电话,我和林琳面面相觑。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上哪儿住去?
没办法,我提议把车推进前面的隧道里,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俩使出吃奶的劲,总算把车挪了进去,累得直接瘫在座位上。
“烟烟,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自驾游了!”一向坚强的林琳,抱着我哭了起来。
“没事没事,睡一觉明天就好了,我守着你。”我拍着她的背安慰道。
“好,我困死了,睡会儿换你。”她几乎是秒睡。
她睡着了,我却怕得要死。
隧道因为暴雨电路故障,一片漆黑,只有我们的车灯亮着微弱的光,别提多恐怖了。
不只是她,我也快崩溃了。
也许是恐惧到了极点,我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给秦旭发了条微信:“我好害怕。”
之前等他吃饭没等到,我就跟他说了我们的遭遇。
他很想帮忙,却也无能为力,中途还被叫回了医院。
这条微信,我压根没指望他能秒回。
结果,他的电话秒到。
“待在车里别动,窗户开条缝,手机省着点电,定位发我。坚持一下。”他言简意赅地交代完,我就听到了汽车发动的引擎声。
他才从医院回家?
我没多想,乖乖照做。
后来实在撑不住,我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引擎声惊醒。
手机一看,午夜十二点。
我真希望自己没醒过来,因为醒来后的场景比睡着更吓人。
午夜十二点,一辆车停在我们身后,这场景比恐怖片还渗人。
是鬼,还是坏人……
无数恐怖的假设在我脑中闪过,每一种都足够让我死上八百回。
我缩在车里,伸手去摇林琳:“林琳,醒醒,我害怕!”
她却睡得死沉,毫无反应。
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我吓得汗毛倒竖,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我随手抄起一个包,准备随时砸过去。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
“还没睡?”
秦旭?
我猛地回头,就看到了他。
他逆着光,一步步向我走来。那一瞬间,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化成了泡沫,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来了,我的世界就得救了。
我那糟糕的感情史,我那平庸乏味的生活,我那对爱情熄灭的信心……统统都被他点亮了。
“真听话,”他走近,笑着揉了揉我的头,“让你别睡就真不睡。”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他顿时慌了,拉开车门将我紧紧抱住,“抱歉,我来晚了。”
后来,秦旭开着他的车,带上我和林琳去了最近的旅馆。
说是最近,也开了一个多小时。
“条件简陋,将就一下。”秦旭把两张房卡递给我们。
林琳拿了房卡,简单洗漱就倒头大睡了。
我刚躺下,秦旭的微信就来了。
“有充电线吗?手机快没电了。”
“有。”
我拿着线去敲他的门,想着顺便正式地谢谢他。
结果,门一开,我整个人被拽了进去,后背抵上冰冷的门板。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他没开灯。
我刚想问他搞什么鬼,嘴唇就被一片温热堵住。
感受到那熟悉的触感,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将我困在门和他之间,捧着我的脸,肆意索取。
世界天旋地转。
许久,他终于放开我。
“现在,还怕吗?”他轻笑,嗓音喑哑。
“不……不怕了。”我的心还在狂跳,快要疯了。
“那就好。”
“秦旭。”我傻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嗯。”他应着,手却没松开,依旧抱着我。
“你刚才……什么意思?”
“亲你,当然是喜欢你。不然呢?”他反问。
我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幸好没开灯。
“不知道。”我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可是我们的初吻。
“不知道?”他轻哼一声,“那再试试。”
说完,他又一次低头,精准地吻了上来。
心跳再次失控。
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伸手想推开他,他却纹丝不动。
等他终于放开我,却也不拉开距离,就那么沉默地抱着我。
“现在,我再问一次,做我女朋友,行吗?”
我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还能说“不”吗?
可一想到那些现实问题,我又犹豫了。
我缓了好一会儿,认真地开口:“你觉得我们俩,真的合适吗?”
“哪方面?”他捏了捏我的手。
我……
“你家那么有钱,我们家就是普通工薪阶层,门不当户对。而且我都27了,不是18岁的小姑娘了。”
“总之,我压力很大。”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爸的钱是他的,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但就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我见他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从我记事起,我的世界里就只有我妈。”他叹了口气,情绪有些低落。
“每次想他,只能翻财经报纸看。”
我愣住了。
“你们家……离婚了?”
他也愣了一秒,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算是。”
什么叫算是?
他竟然是单亲家庭的孩子,难怪高中时那么叛逆。
后来,他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给我讲了许多他童年的事。
我听着他讲述父爱是如何在他的生命中缺席,忽然觉得,他闪闪发光的人生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酸楚。
听完后,我心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
“你好可怜。”我简直要心疼死他了。
我家虽然普通,可我是在父母的爱里泡大的。想到他连爸爸都见不到,小时候肯定没少受欺负,我就心疼得无以复加。
我主动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以示安慰。
他愣住。
“我也觉得,”他顺杆爬,“我还……挺可怜的。”
“没事,以后我带你回我家,我爸妈都是特别好的人,我让他们加倍对你好。”我拉着他的手,安慰了他一整晚。
最后实在熬不住,直接在沙发上睡着了。
后来林琳知道了我和秦旭的事。
她感慨:“要说撮合情侣,还得是自驾游,最好是狂风暴雨电闪雷鸣那种。”
“看你俩修成正果,我觉得我在路上受的这点罪都值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里却觉得她说得真对。
我妈给我打电话,又提起了杨川。
“又找了个女朋友,家里条件也不行。听说贷款在金融城买了房,首付都是借遍了亲戚凑的。结果那楼盘烂尾了,银行的贷款还得月月还。”
“小两口天天吵架,他妈还有脸来找我借钱,我能借吗?当我是冤大头啊。”
听着我妈的八卦,我心里除了唏嘘,更多的是庆幸。
“他也挺惨的。”我感叹了一句。
“幸好你当初没嫁过去,妈现在想想都后怕。听说他那方面有点问题,这辈子要孩子都悬。”
“啊?”我想起上次婚检,他支支吾吾的样子。
看来……
后来我让我妈别再打听了,别人的故事,与我无关了。
秦旭真的把工作调到了B市。
我们终于结束了异地恋。
国庆节,他带我回他家,一栋面朝大海的别墅。
我准备了两份礼物。
“今天什么安排?先去你妈家,还是你爸家?”
“随便。”他含糊不清地说。
随便?什么叫随便?
眼看车都开到门口了,我也来不及细问,理了理衣服就跟着他下了车。
心想,一会儿见着谁是谁吧。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一位气质优雅的中年女士。
一看就是他妈妈,母子俩长得太像了。
“阿姨好。”我甜甜地喊了一声。
“是烟烟吧,快进来。”她热情地拉着我的手就往楼上走。
“阿姨一个月前就盼着你来,给你买了好多衣服,快去试试喜不喜欢。”
“啊?”我有些受宠若惊,回头向秦旭求助。
他冲我点了点头。
他妈妈拉着我试了一堆衣服,嘴里不住地夸我。
“烟烟长得真好看。”
“我就知道秦旭那小子眼光最好。”
“跟他爸一个样,专挑漂亮的。”
啊?
“谢谢阿姨。”我被夸得脸都红了。
她又拉着我,讲了好多秦旭小时候的糗事。
“高中那会儿,信誓旦旦跑回来说谈恋爱了,让他爸给涨零花钱。”
“结果没两天就哭丧着脸回来说被甩了,被女孩子玩弄了感情。”
“在家哭了整整三天。”
“啊……他是这么说的?”我尴尬得脚趾抠地。
“那个女孩子……不会就是你吧?”他妈妈恍然大悟地看着我。
我没说话,她却笑得前仰后合。
“不行了,太逗了,我得下楼告诉你叔叔去!”
“叔叔也来了?”
“什么叫他也来了?”他妈妈一脸好奇,“秦旭到底怎么跟你说的?”
我有点尴尬,不确定发生了什么。
“他说……您和叔叔离婚了。”我小声说。
她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厉害了。
她一追问,我就把秦旭卖的惨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于是,半小时后——
餐桌上,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死死盯着秦旭:“我听说,我离婚了?”
我尴尬到极致,秦旭却一脸淡定。
“是离过啊。”
“那是你上幼儿园的时候!你上小学我们就复婚了!”他爸气得脸都青了。
“那也算离过,我没说错。”
“行,你没错!”他爸想发作,碍于我在场,又生生忍了下去。
后来我和他妈妈去厨房,隐约听到外面的对话——
“臭小子,追个媳妇把你爹都卖了!行啊你,追到手就行。”
“你当年追我妈,不也跟我外婆说你无父无母?”
“你!”
“我只是陈述事实,她又没问细节。再说了,离婚是你的人生污点,少提。”
“罢了,罢了。”
我听得心惊胆战。
他妈妈却笑着拍拍我的肩:“没事,一物降一物。他能管住他爸,你能管住他。”
我羞得不敢说话。
晚上,他妈妈给我安排了客房,半夜,他却溜了进来。
“你干嘛?”
“我今天被我爸骂了,”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你不哄哄我?”
“怎么哄?”我呆在原地。
“这样!”他俯身吻了下来。
吻了好一阵,我脑子都缺氧了,他还不满足。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直接将我打横抱起,借着月光走向了卧室。
我一定是被他下了蛊,不然怎么会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的事实证明,狼再温柔,也是野兽。
他却乐此不疲,在我耳边浅笑着哄我:“我的小公主长大了。”
一切平息,他抱着我不放。
“烟烟,我好喜欢你。”
“我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呢?”
“抱着你的时候,都觉得好想你,好想你。”
我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是谁说好马不吃回头草?”我喘着气怼他。
“怪我当年太嫩,”他坏笑,“回头吃了才知道,根本不够。”
“我很没安全感,我们差距这么大,你怎么保证这次不是玩玩而已?”
“怎么保证?”他笑着问我,“要不,把我的命赔给公主殿下?”
要不是亲耳听见,真不敢相信医院里那个严肃冷峻的秦医生,私下里是这副德行。
后来我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高中那年,一转头,就看到他正对着我笑。
“交作业!”我凶巴巴地瞪他。
“写完了。”他把作业本递给我。
我拿过来,发现作业本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永远臣服于我的小公主乐东预应力钢绞线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