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绞线

谢佳慧从未想过,人生中那些微不足道的决定会像蝴蝶翅膀般扇动未来。

四个月前那个雨夜,她用一个蹩脚的理由婉拒了相亲对象。

“听说他好像只有两块腹肌?”她对母亲这样说,带着都市女性特有的挑剔与漫不经心。

那句话轻飘飘地说出口,很快被忙碌的工作和琐碎的生活淹没。

直到今天,在公司组织的年度体检现场,她推开外科诊室的门。

白大褂,工牌,听诊器,还有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林俊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在看一个普通病人。

专业,疏离,好像他们从未在餐厅里相对而坐过。

检查过程规范得无可挑剔,就在谢佳慧暗自松口气时——

他起身,锁门,转身面对她。

手指缓缓解开白大褂的扣子。

诊室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01

谢佳慧盯着手机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宋桂兰的来电像每日打卡,准时在周五晚上七点响起。

办公室已经空了大半,窗外霓虹初上。

她划开接听键,母亲的声音立刻挤满了小小的工位。

“佳慧啊,下班了没有?这周末你一定要空出来。”

谢佳慧把手机夹在肩头,继续整理桌上散乱的文件。

“妈,我可能得加班,最近项目……”

“加什么班!你都二十八了,再忙下去真要成老姑娘了。”

宋桂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她着急的表情。

谢佳慧揉了揉眉心。这个对话每月至少重复三次。

“这次真的不一样,你王阿姨介绍的,市立医院的外科医生。”

母亲开始如数家珍,“三十岁,主治医师,学历好,家境也不错。”

谢佳慧敷衍地嗯了几声,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方案。

“人家医生工作忙,好不容易才约到时间,就明天中午。”

“明天?”谢佳慧终于有了反应,“妈,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肯定找借口推掉。餐厅都订好了,瑞丰广场那家西餐厅。”

宋桂兰的语气不容拒绝,“穿得体点,别又穿你那身卫衣牛仔裤。”

电话挂断后,谢佳慧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

玻璃窗映出她的脸,妆容已经有些斑驳,眼角带着疲惫。

二十八岁,在一家还算不错的公司做市场专员,生活规律而平淡。

相亲这件事,从二十五岁后就成了家常便饭。

最初还抱着一丝浪漫幻想,后来就变成了完成任务。

同事薛星睿拎着包路过,敲了敲她的隔板。

“又被太后催婚了?”

谢佳慧无奈地笑了笑,开始关电脑。

薛星睿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这次是什么类型?我帮你分析分析。”

“医生,市立医院的。”谢佳慧提起包,“说是外科主治医师。”

“哇,精英型啊。”薛星睿跟着她走进电梯,“不过医生很忙的。”

电梯缓缓下降,镜面墙壁映出两个职业女性的身影。

薛星睿接着说:“我表哥就是医生,忙起来几天不回家。”

“那正好,”谢佳慧半开玩笑,“我也不想天天有人管着。”

走出写字楼,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

薛星睿要去约会,朝她挥挥手上了出租车。

谢佳慧独自走向地铁站,心里盘算着明天穿什么。

或许该拿出那件许久未穿的米色针织裙,至少让母亲面子上过得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母亲发来了餐厅地址和对方的名字。

林俊明。一个普通而端正的名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淹没在下班的人流中。

02

周六中午,谢佳慧站在餐厅门口犹豫了几秒。

透过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温馨的装潢和稀疏的客人。

她最终还是穿了那件米色针织裙,外面套了件卡其色风衣。

头发仔细打理过,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服务生引她到预订的位置,靠窗的卡座,阳光正好洒在桌面上。

对方还没有到。谢佳慧点了杯柠檬水,看了看时间。

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她百无聊赖地翻着菜单,心里盘算着开场白。

“请问是谢佳慧小姐吗?”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她抬起头,对上一双干净的眼睛。

林俊明穿着浅灰色衬衫和深色西裤,身材修长,肩线平整。

他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皮肤很白,是那种长期待在室内的白皙。

“我是林俊明。抱歉,医院临时有点事,来晚了三分钟。”

他看了眼手表,语气认真得像在汇报工作。

谢佳慧连忙站起来,“没关系,我也刚到不久。”

两人握手。他的手干燥温暖,握得不轻不重,很快松开。

林俊明在她对面坐下,将一个小巧的医疗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刚下夜班?”谢佳慧注意到他眼下的淡青色。

“嗯,早上交完班就过来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服务生适时地递上菜单,打断了可能出现的尴尬沉默。

点菜过程进行得很快。林俊明询问了她的忌口,然后做了决定。

“这里的牛排不错,七分熟可以吗?沙拉要油醋汁还是凯撒?”

他说话条理清晰,语气平和,但总给人一种在诊室问诊的错觉。

等餐期间,对话像挤牙膏般进行着。

“听说你在市场部工作?平时很忙吧。”

“还好,项目忙的时候会加班。你呢?外科医生应该更辛苦。”

“习惯了。值班、手术、门诊,每周排得很满。”

林俊明说话时习惯性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专注而认真。

谢佳慧发现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确实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她莫名想起电视剧里的手术场景。

“为什么会选择当医生?”她问了个俗套的问题。

林俊明思考了几秒,“我父亲也是医生,算是子承父业。”

“那很好啊,有家庭传统。”

“也不全是。”他微微笑了笑,“其实最初想学建筑。”

这是谈话中第一个带着个人色彩的细节。谢佳慧想追问,菜上来了。

两人开始用餐。林俊明的餐桌礼仪很好,动作斯文安静。

他切牛排时手腕稳定,刀叉几乎不发出碰撞声。

话题转向了各自的爱好。谢佳慧喜欢看电影和徒步。

林俊明则说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偶尔会去健身房。

“健身?”谢佳慧抬眼看他。他的身材偏瘦,但肩背挺直。

“嗯,工作需要体力。”他简单地说,没有展开。

午餐在一个半小时后结束。林俊明主动结了账。

走出餐厅时,他递给她一张名片,白底黑字,印着医院和职称。

“很高兴认识你。我接下来要去医院,需要送你吗?”

谢佳慧摇摇头,“我坐地铁就行。谢谢你的午餐。”

两人在餐厅门口道别。林俊明朝她点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

他的背影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清瘦笔直。

谢佳慧捏着那张名片,站在原地看了会儿,然后放进了钱包。

不讨厌,但也没有特别心动。这是她对这次相亲的总结。

03

周一上班,谢佳慧刚在工位坐下,薛星睿就滑着椅子凑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周六的相亲有后续吗?”

谢佳慧打开电脑,耸耸肩,“就那样,吃了个饭,各回各家。”

“没留联系方式?没约下次见面?”

“留了名片。至于下次……”她顿了顿,“应该没有了吧。”

薛星睿眯起眼睛,“你这语气,是没看上人家?”

“也不是没看上。”谢佳慧斟酌着用词,“就是……太正经了。”

她想起林俊明那双认真的眼睛,说话时一板一眼的语气。

像个严肃的老师,或者说,确实像个医生——专业而疏离。

“而且他太瘦了。”她随口补充了一句,“感觉风一吹就倒。”

这句话后来被证明是灾难的开始。

当天晚上,母亲宋桂兰的电话又来了,这次语气有些微妙。

“佳慧啊,王阿姨刚才问我,你是不是没看上林医生。”

谢佳慧正在煮泡面,锅里冒着热气,“妈,我就是觉得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人家学历工作样样好,性格也稳重。”

宋桂兰不依不饶,“王阿姨说,林医生那边对你印象挺好的。”

谢佳慧关了火,把面倒进碗里,“然后呢?”

“然后人家想再见一面,多了解了解。你这周……”

“妈,我真的忙。”谢佳慧打断她,“而且,他好像身体不太壮实。”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叫身体不壮实?王阿姨可没说人家有什么病。”

“不是有病。”谢佳慧试图挽回,“就是……看着有点单薄。”

她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觉,最后憋出一句:“听说经常健身的人才会有腹肌,他那样……可能只有两块腹肌吧。”

这句半开玩笑的话,在接下来的传播中完全变了味。

周三中午,薛星睿在食堂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我听说你相亲那个医生,身材特别瘦弱?”

谢佳慧愣住,“你听谁说的?”

“人事部的小李说的,她阿姨和你妈妈的牌友是朋友。”

薛星睿压低声音,“现在传的是,你说人家只有两块腹肌。”

谢佳慧差点被汤呛到,“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反正传开了。不过说真的,如果真是那样,确实有点……”

薛星睿做了个遗憾的表情,“男人还是有点肌肉比较好。”

谢佳慧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解释有什么用呢?传言一旦开始,就会自己生长出枝节。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确实是她婉拒的借口之一。

她以为这件事会慢慢淡去,像以往所有失败的相亲一样。

周五,母亲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失望和责备。

“王阿姨说,林医生知道你的评价了。人家也没说什么。”

宋桂兰叹了口气,“就是以后估计不会再联系了。你说你……”

谢佳慧心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被繁忙的工作冲淡。

那个周末她加班赶方案,在办公室待到深夜。

偶尔翻钱包时看到那张名片,她会停顿一下。

林俊明。市立医院外科主治医师。电话,邮箱。

她想过发条信息道歉,但最终没有。

也许这样更好,让误会成为句号,省去后续的麻烦。

只是有时候,她会想起他那双干净的眼睛。

专注地看着她,像是在观察什么重要的病例。

然后摇摇头,把这种莫名的思绪甩出脑海。

04

时间像地铁一样匀速前进,转眼过去三个月。

谢佳慧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上班,加班,偶尔和朋友聚会。

母亲仍然每周打电话,但关于林俊明的话题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新的相亲对象:银行经理,工程师,大学老师。

谢佳慧去了两次,都以“不合适”告终。

某个加班的深夜,她整理电脑文件时,发现一张餐厅小票。

是那天和林俊明吃饭的那家餐厅。小票被她无意中夹进了文件。

她盯着上面的日期和金额,发了一会儿呆。

薛星睿敲了敲她的隔板,“发什么呆呢?方案改完了?”

“快了。”谢佳慧关掉文件夹,“就是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不会还在想那个两块腹肌的医生吧?”

薛星睿开玩笑地说,但看到谢佳慧的表情,她眨眨眼。

“真在想啊?都过去这么久了。”

“没有。”谢佳慧迅速否认,“就是在想,我那样说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相亲本来就是互相挑剔。”

薛星睿不以为意,“再说了,说不定人家早忘了。”

也许吧。谢佳慧想。对于每天面对生死的外科医生来说,这种小事大概就像病历上的一个错别字,无足轻重。

十一月底,公司接了个大项目,整个市场部忙得人仰马翻。

谢佳慧连续两周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回到家倒头就睡。

偶尔在深夜回家的出租车上,她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

这个城市有八百万人,每个人都活在各自的轨道上。

她和林俊明的轨道,就像两条交叉过一次的线,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再也不会相遇。

十二月初,母亲突然在电话里提到一个消息。

“王阿姨说,林医生调到体检中心去了,好像是暂时支援。”

谢佳慧正在赶PPT,随口应了一声,“哦。”

“你说你们俩,本来多好的缘分……”宋桂兰又开始感慨。

“妈,我要开会了,晚点再说。”谢佳慧匆匆挂了电话。

她确实要开会,但挂电话更多是为了避免听母亲的长篇大论。

会议是关于公司年度体检的安排,今年定在市立医院体检中心。

手机号码:13302071130

人事部同事在介绍注意事项,谢佳慧低头看着手中的通知单。

市立医院体检中心。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不会那么巧吧。她摇摇头,把这个想法赶出脑海。

体检时间定在下周三,全公司分批前往。

谢佳慧被安排在上午九点那批,和薛星睿一起。

“听说市立医院体检中心刚装修过,环境不错。”

薛星睿在茶水间泡咖啡时说,“希望别排长队。”

谢佳慧搅拌着自己的奶茶,没有接话。

她想起林俊明那张名片上的科室:外科。

如果他真的在体检中心支援,会不会碰到?

这种可能性让她心里莫名有些紧张,又有些说不清的期待。

周末她去买新的内衣,选了保守的肤色款。

站在试衣镜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好笑。

你在想什么呢?就算真遇到,也只是医生和体检者的关系。

她换上衣服,拎着购物袋走出商场。

寒风吹在脸上,她拉高了围巾,加快脚步走向地铁站。

生活依旧向前,那些小小的涟漪,终将归于平静。

05

体检前一晚,谢佳慧睡得不太踏实。

她做了个混乱的梦,梦里自己在医院走廊奔跑,无数扇门打开又关上,每扇门后都坐着穿白大褂的林俊明。

他看着她,不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

醒来时闹钟还没响,窗外是深蓝色的黎明。

她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冲了个热水澡。

镜子里的眼睛下有淡青色,她用遮瑕膏仔细盖住。

薛星睿在微信里提醒她空腹,她回了句“知道”。

八点半,公司大巴准时出发,载着二十多个同事。

薛星睿坐在她旁边,翻看着体检流程单。

“先抽血,然后B超,外科检查在最后面。”

谢佳慧嗯了一声,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市立医院体检中心在一栋新建的副楼,装修现代简洁。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她们领了体检表,按照指引开始一个个项目。

抽血时谢佳慧别过头,护士手法熟练,几乎不疼。

B超室外排着长队,她坐在椅子上等待,有些昏昏欲睡。

“谢佳慧?”有人叫她的名字,是薛星睿。

“我去做心电图,你做完B超去外科诊室找我。”

薛星睿挥挥手走了。谢佳慧点点头,继续盯着叫号屏幕。

做完B超已经十点半,她按照指示牌走向外科诊室区域。

走廊宽敞明亮,墙壁是淡绿色,地上有清晰的引导线。

几个诊室门口排着小队,她找到对应的房间号。

正要过去排队,走廊尽头一扇门打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走出来,背对着她,和护士说着什么。

那背影修长挺直,白大褂下是深色西裤和皮鞋。

他微微侧头时,谢佳慧看到了他的侧脸和眼镜。

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真的是他。

林俊明和护士简短交谈后,转身走向另一间诊室。

他的脚步很快,白大褂下摆在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度。

谢佳慧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体检表,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消失在一扇门后。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失态。

“小姐,你是来外科检查的吗?排这边。”

一个护士友善地提醒她。谢佳慧回过神,走到队伍末尾。

她前面的诊室门开了又关,不时有人进出。

每次门打开,她都下意识地看一眼,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不是他。那个诊室的医生是个中年女性。

她负责的是隔壁的03诊室,而林俊明刚才进了05诊室。

谢佳慧悄悄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轮到她了。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女医生温和的声音。

检查进行得很顺利。医生询问了基本状况,做了简单触诊。

“都挺好的,平时注意坐姿,不要久坐。”

医生在体检表上签字,递还给她。

谢佳慧道谢后走出诊室,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

看来是多虑了,体检中心这么大,哪那么容易遇到。

她去找薛星睿,两人在休息区汇合,准备去吃早餐。

经过05诊室时,门恰好打开。

林俊明送一位体检者出来,手里拿着份报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走廊上的人群,直直落在她脸上。

06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谢佳慧愣在原地,手里的体检表滑落,飘到地上。

林俊明的表情有瞬间的微怔,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弯腰捡起那张纸,递还给她,动作自然得像对待任何体检者。

“你的表格。”他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谢佳慧机械地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

温热的触感让她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谢……谢谢。”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林俊明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她身后的薛星睿。

“下一位是薛星睿女士吗?请进。”

他的语气完全公事公办,转身走进了诊室。

薛星睿瞪大眼睛,用口型对谢佳慧说:“是他?!”

然后跟着进了诊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谢佳慧站在走廊里,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

她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上咚咚敲击。

刚才那几秒钟的对视里,林俊明的眼神深得像潭水。

没有惊讶,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医生和体检者的关系,仅此而已。

这比任何反应都让她感到不安。他完全不记得她了?

还是记得,但根本不在意?那句“两块腹肌”的传言……

谢佳慧走到休息区的椅子坐下,双手交握,指尖冰凉。

薛星睿的检查时间似乎格外长。十五分钟后她才出来。

她快步走到谢佳慧身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我的天,真的是他!而且他居然认出我了,问我是不是你同事。”

谢佳慧的心脏又重重跳了一下,“他还说什么了?”

“就说‘你同事刚才来过’,然后正常检查,没什么特别的。”

薛星睿坐下,忍不住感慨,“不过他穿白大褂真的好帅。”

“专业,冷静,手指又长又稳。而且我近距离看了——”

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他绝对不止两块腹肌。”

谢佳慧的脸一下子红了,“你说什么呢。”

“真的!白大褂下面肩膀很宽,腰又窄,典型的倒三角。”

薛星睿用手比划着,“你这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

谢佳慧想解释,但话堵在喉咙里。

她能说什么?说那只是她随口编的婉拒借口?

现在正主就在五米外的诊室里,穿着白大褂,戴着听诊器。

而她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坐在这张硬邦邦的椅子上。

“他检查得特别仔细,每个问题都问得很专业。”

薛星睿继续说,“还提醒我腰椎有点侧弯,建议我去拍个片。”

她的体检表上,外科检查那一栏已经签上了名字。

林俊明。三个字写得清晰有力,笔画刚劲。

谢佳慧盯着那个签名,忽然想起四个月前他递来的名片。

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医院,只是场景天差地别。

“你要不要……”薛星睿犹豫着问,“进去跟他打个招呼?”

“不用了。”谢佳慧立刻说,“检查完了就走吧。”

她站起来,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出口。

薛星睿跟在她身后,“哎,你早餐还没吃呢。”

“我不饿。”谢佳慧头也不回,“我想先回公司。”

“可是大巴要十二点才发车……”薛星睿的话没说完。

因为谢佳慧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看着手里的体检表。

外科检查那一栏,还是空的。她根本没去对诊室。

刚才太紧张,直接跟着薛星睿进了05诊室前的队伍。

但林俊明叫的是薛星睿的名字,不是她的。

她的检查还没做。而负责她那个诊室的女医生——

谢佳慧回头看,03诊室门口已经换了新的医生。

一个年轻的男医生正在叫号,不是原来的女医生了。

“怎么了?”薛星睿问。

谢佳慧苦笑,“我可能……还得再检查一次。”

07

护士站前,谢佳慧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您好,我之前排的03诊室,但医生好像换人了。”

护士查看了一下记录,“王医生临时有会。您的检查还没做?”

谢佳慧点点头。护士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

“我帮您重新安排。现在05诊室有空,林医生可以接诊。”

05诊室。林俊明。

谢佳慧的手指收紧,体检表的边缘被捏得发皱。

“能……能安排其他诊室吗?”她听见自己问。

护士抬头看她,有些疑惑,“林医生是我们这儿最好的外科医生。”

“而且现在只有他那边不用排队。您要等的话,可能要一个小时。”

薛星睿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说:“就他吧,反正都碰到了。”

谢佳慧知道自己在做无谓的挣扎。她深吸一口气。

“好的,那就05诊室吧。”

护士给她一张新的排队单,上面印着05和她的名字。

走向那扇门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谢佳慧觉得自己疯了。

为什么这么紧张?不过是一次普通的体检,他不过是医生。

可那扇紧闭的门背后,是四个月前她随意评判过的人。

是她用一个轻浮的借口婉拒的人,现在却要在他面前做检查。

门上的牌子写着“外科检查室05”,下面小字“林俊明 主治医师”。

她举起手,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请进。”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无波。

谢佳慧推开门。诊室不大,布置简洁。

一张检查床,一张办公桌,一个资料柜,还有窗台上的绿植。

林俊明坐在桌后,正在电脑上输入什么。白大褂一尘不染。

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看向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谢佳慧女士?”他确认了一下电脑屏幕。

“是。”她的声音有点紧。

“请坐。”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体检表给我。”

谢佳慧递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办公桌。

林俊明接过表格,目光快速扫过,“之前没做过外科检查?”

“做了一半……医生临时走了。”她解释得有些慌乱。

他点点头,不再追问,开始例行询问。

“最近有没有受过外伤?手术史?慢性疼痛?”

每个问题都简洁专业,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脸上,又移开。

谢佳慧一一回答,声音逐渐平稳下来。

也许是她想多了,他根本不在意那些陈年旧事。

医生每天见那么多人,钢绞线厂家怎么会记得一次失败的相亲。

“需要做一些基础检查,请到这边。”

林俊明站起来,走向检查床,从墙上取下新的检查床单。

他铺床单的动作熟练利落,每个褶皱都抚平。

谢佳慧走过去,按照他的指示脱掉鞋,坐上检查床。

“请躺下,放松。”他的语气像在指导一个普通病人。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林俊明戴上一次性手套,塑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先从颈部开始。请把头转向左侧。”

他的手指轻轻触上她的脖颈,温热,干燥,稳定。

谢佳慧屏住呼吸。太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还有某种清爽的皂香,混合在一起,干净得像他这个人。

“有没有压痛?”他问,手指沿着颈椎轻轻按压。

“没有。”她的声音有点闷。

检查进行得很快,也很专业。颈部,肩部,脊柱。

他偶尔让她翻身,偶尔让她坐起,指令清晰明确。

“腰椎有些紧张,平时坐办公室?”

“嗯,经常加班。”她如实回答。

“建议每坐一小时起来活动一下。做做伸展运动。”

他说着,在体检表上记录,字迹工整。

最后是腹部检查。谢佳慧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请把上衣稍微撩起来。”他的语气依然平静。

她照做了,手指有些颤抖。腹部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微微发凉。

林俊明的手隔着一次性手套落在她腹部右侧。

“深呼吸……好,吐气……”

他的手指按压几个固定位置,询问是否有疼痛。

谢佳慧摇头,眼睛盯着天花板,不敢看他的脸。

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橡胶,稳定而专业。

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没有任何不必要的停留。

“好了。”他直起身,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

谢佳慧坐起来,整理衣服,手心里全是汗。

林俊明回到办公桌前,开始填写检查结果。

诊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他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

几分钟后,他把体检表递还给她。

“检查结果都正常。腰椎注意保养,建议适当运动。”

“好的,谢谢林医生。”她接过表格,准备下床离开。

脚刚触到地面,林俊明忽然抬起头。

“谢小姐。”他叫住她,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谢佳慧动作一顿,看向他。

他看着她,眼镜后的目光深邃,像是藏着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说:“体检报告两周后会寄到公司。”

“……好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那,再见。”她转身,手已经握住了门把。

“稍等。”他的声音再次响起。

谢佳慧回头。林俊明站起来,走向门口。

不是送她,而是经过她身边,伸手——

咔哒一声。他锁上了诊室的门。

08

锁舌弹入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像一声惊雷。

谢佳慧僵在原地,手还握着门把,指尖冰凉。

林俊明转身面对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瞳孔瞬间的收缩,呼吸的停滞。

“林医生?”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还有一件事。”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浮起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像深潭被投入石子,涟漪从深处一圈圈荡开。

谢佳慧本能地后退半步,背抵在门上。

诊室很小,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镜片的反光。

还有白大褂下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的呼吸并不像表面那样平稳。

“你……”她想问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林俊明没有马上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像是在观察,在确认,在回忆。时间被拉得很长。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四个月零十二天。”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谢佳慧愣住,“什么?”

“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四个月零十二天。”他推了推眼镜。

这个动作她记得,在餐厅里他做过两次。

那时他的手指也是这样,轻轻扶一下镜架,然后放下。

“你记得。”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当然记得。”林俊明微微勾起嘴角,但那不是笑容。

更像是一种自嘲,或者说,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

“谢佳慧,二十八岁,市场部专员,喜欢看电影和徒步。”

他一字一句地说,“讨厌相亲,但孝顺,所以还是会去。”

谢佳慧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他居然记得这么多。那些她以为他根本不会在意的细节。

“那天你穿米色针织裙,卡其色风衣,头发扎了一半。”

林俊明的目光落在她今天的装扮上,“今天也是米色,但款式不同。”

她低头看自己,确实是米色毛衣和深色长裤。

原来他注意到了。原来他什么都记得。

“林医生,”她找回自己的声音,“如果你是因为……”

“因为什么?”他打断她,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更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消毒水味道。

还有某种男性的气息,干净,清冽,带着压迫感。

“因为那句‘两块腹肌’?”他直接点破,眼睛微微眯起。

谢佳慧的脸瞬间涨红,血液冲上头顶。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那只是……”

“只是敷衍你妈妈的借口?”他替她把话说完。

她哑口无言,只能点头,手指紧紧攥着体检表的边缘。

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林俊明又向前半步。现在他几乎就在她面前。

白大褂的衣角几乎要触到她的裤子,她被迫抬头看他。

他比她高一个头,这个角度需要仰视。

日光灯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知道那句话传到医院时,我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计算。

谢佳慧摇头,喉咙发紧。

“我们科的小护士,拿着手机给我看。”他慢慢地说。

“说相亲对象嫌我只有两块腹肌,所以拒了。”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深深地看着她,“我当时在想——”

“对不起。”谢佳慧抢在他前面说,“真的很抱歉。”

她是真心的。四个月前的轻率,此刻变成沉重的羞愧。

林俊明却摇了摇头。

“你不用道歉。相亲本来就是互相选择,你有权利挑剔。”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只是好奇,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什么。”

“因为我看起来瘦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她。

谢佳慧说不出话。那时她只是需要一个拒绝的理由。

任何理由。而“身材”是最常用也最不会伤人的那种。

她没想到会传到他耳朵里,更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相遇。

“所以这四个月,”林俊明继续说,“我每周去五次健身房。”

谢佳慧怔住。

“值班到凌晨三点,也要抽半小时练核心。手术连台,中间休息时——”

他停顿了一下,“我会在更衣室做俯卧撑。为了什么你知道吗?”

她不敢回答,只是看着他,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林俊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抬手,手指落在白大褂的第一颗扣子上。

09

金属扣子被解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放大无数倍。

谢佳慧的眼睛睁大,看着他的手指一颗颗解开白大褂的扣子。

从领口到腰间,动作缓慢而从容,没有任何迟疑。

白大褂向两侧敞开,露出里面深蓝色的衬衫。

衬衫很合身,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胸膛。

布料下隐约可见肌肉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俊明没有停下。他的手移到衬衫领口,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林医生!”谢佳慧终于找回声音,带着惊慌。

“别动。”他的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的脚像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解开第一颗,第二颗衬衫扣子。

锁骨露出来,然后是胸肌的线条,紧实而分明。

第三颗扣子解开时,腹肌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不是夸张的块状,而是流畅的线条,像雕刻家精心打磨的作品。

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充满力量感。

他停下手,衬衫敞开到第四颗扣子的位置。

足够看清从胸肌到腹肌的完整轮廓,深蓝色布料衬得皮肤更白。

诊室里的空气好像被抽空了。谢佳慧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咚咚,咚咚,在耳膜上敲击,在胸腔里回荡。

“现在,”林俊明的声音拉回她的神智,“还担心我只有两块腹肌吗?”

他的眼睛紧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谢佳慧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她想移开视线,但做不到。

那些肌肉线条在日光灯下清晰分明,每一寸都在证明——

她的判断是多么错误,那个传言是多么可笑。

“我……”她的声音发干,“我没有……”

“没有想过会再见到我?”他替她把话说完,“还是没有想过我会在意?”

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得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

衬衫敞开的缝隙里,能看见更深处的皮肤,和隐约的人鱼线。

谢佳慧的手抵在门上,指尖冰凉。

“你觉得医生就应该专业,冷静,不在意外表评价?”

林俊明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

“我也是人,谢佳慧。我也会在听到那种评价时,感到不服气。”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自己的腹部,动作漫不经心,却充满张力。

“所以我想,如果再见到你,我一定要问清楚——”

“你的标准到底是什么?”他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

谢佳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一片混乱,所有思绪纠缠在一起。

四个月前餐厅里那个斯文安静的医生,和眼前这个男人——

是同一个人,又好像完全不同。

那时的他克制,疏离,像一本合上的书。

现在的他敞开衬衫,露出锻炼良好的身体,眼神里有某种炽热。

像书被打开,露出里面从未示人的篇章。

“回答我。”他催促,声音里带着不容逃避的力量。

“我……”谢佳慧深吸一口气,“我当时只是随便找的理由。”

“随便找的理由?”他重复,眉毛微微挑起。

“因为我妈妈一直问,为什么不行,哪里不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说了那个。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林俊明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时间真的停止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自嘲的笑,而是真正的笑容。

嘴角上扬,眼角的细微纹路舒展开,整张脸瞬间柔和下来。

“你知道吗,”他说,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我其实应该感谢你。”

谢佳慧愣住。

“因为这四个月,我的体能确实提升了。上周连续三台手术——”

他顿了顿,“十八个小时,结束的时候还能站着。主任都惊讶。”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重新扣上衬衫扣子。

手指灵活地一颗颗扣好,从下往上,最后是领口。

白大褂的扣子也重新系上,他又变回了那个严谨的医生。

只是敞开的衬衫领口下,还能看见锁骨清晰的线条。

“所以,”他整理好衣领,看向她,“我们扯平了。”

谢佳慧眨了眨眼,大脑还在处理这急转直下的剧情。

“你……不生气?”她试探着问。

“生气过。”林俊明坦诚地说,“但后来想通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恢复了医生和体检者应有的距离。

“你当时对我没感觉,这是事实。至于理由是什么,不重要。”

他打开电脑,敲击键盘,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重要的是,今天我见到了你,你也见到了真实的我。”

谢佳慧仍然站在原地,手还扶着门把,但已经不再僵硬。

她的心跳渐渐平复,但脸颊依然发烫。

刚才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解开的扣子,敞开的衬衫,线条分明的肌肉。

还有他最后的笑容,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林医生,”她轻声说,“我还是应该道歉。”

林俊明抬起头,等待她说下去。

“为我的轻率,为我不负责任的评价。”她认真地看着他。

“还有,为了……你因为这无聊的话,多去了四个月健身房。”

最后这句话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幽默。

林俊明又笑了,这次笑容更明显。

“不算无聊。至少我现在能单手抱起三十公斤的医疗设备。”

他看了眼时间,“你的同事应该在等你了。”

谢佳慧这才想起薛星睿,想起大巴,想起公司。

她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久到不正常。

“那我……先走了。”她转身,手放在门锁上。

“谢佳慧。”他又叫住她。

她回头。林俊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和四个月前那张一样。

但又不一样——背后手写了一串数字。

“我的私人电话。”他递过来,“这次,是真的想再联系。”

他的眼神真诚,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谢佳慧接过名片,指尖碰到他的,这一次她没有躲。

名片背面那串数字,笔迹和他签名一样,刚劲有力。

“好。”她听见自己说,然后补充了一句,“我这次不会乱说了。”

林俊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低沉的笑声在诊室里回荡,温暖而真实。

“快去吧。”他说,眼睛里有光。

谢佳慧打开门,走出诊室。走廊的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她关上门,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心里的名片被握得温热,那串数字像刻在脑海里。

不远处,薛星睿快步走过来,脸上写满担忧和好奇。

“你怎么进去这么久?我都准备找护士了!”

谢佳慧直起身,把名片小心地放进钱包。

和四个月前那张放在一起,一张旧的,一张新的。

“没什么,”她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就是做了个很详细的检查。”

10

回公司的大巴上,薛星睿一直用探究的眼神看着谢佳慧。

“详细检查?详细到快一个小时?”

谢佳慧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钱包。

里面两张名片边缘相贴,一张已经有些磨损,一张崭新。

“就是……聊了聊。”她含糊地说。

“聊了聊?”薛星睿压低声音,“聊四个月前那次相亲?”

谢佳慧没有否认。薛星睿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大。

“所以他真的记得!然后呢?他说什么了?你道歉了吗?”

“道歉了。”谢佳慧轻声说,“他也……没生气。”

她省略了中间那段,关于解开的扣子和敞开的衬衫。

那些画面像烙印在脑海里,每次想起都会脸颊发烫。

但奇怪的是,没有尴尬,没有难堪,反而有种奇特的释然。

那个轻率的谣言,在日光灯下被彻底澄清。

他用最直接的方式,证明了她判断的错误。

也用了最真实的态度,告诉她,他记得,他在意。

“然后呢?”薛星睿追问,“有没有留联系方式?有没有约下次?”

谢佳慧打开钱包,抽出那张新名片,递给薛星睿看。

背面的手写电话号码清晰有力。薛星睿捂住嘴,抑制住惊呼。

“我的天!这算是……还有戏?”

“我不知道。”谢佳慧诚实地说,把名片小心地收回去。

“但他说,这次是真的想再联系。”

大巴驶入公司园区。同事们陆续下车,讨论着体检结果。

谢佳慧走在最后,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简洁:“我是林俊明。”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还没想好怎么回复,第二条短信又来了。

“下周六晚上有空吗?这次不谈腹肌,只吃饭。”

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谢佳慧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扬起。

她回复:“好。但这次我请客,作为赔罪。”

发送。几秒后,回复来了:“不接受赔罪,接受约会。”

她的脸又红了,这次是因为别的情绪。

一种久违的,轻快的,像春天破冰的溪流般的情绪。

薛星睿凑过来想看,她把手机屏幕按灭。

“谁啊?笑得这么甜。”

“没什么。”谢佳慧说,但笑容藏不住。

那个下午的工作效率奇高。她完成了积压的方案,整理了报表。

甚至主动帮同事处理了难题,整个人像充了电。

下班前,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林俊明发来的餐厅地址。

一家日料店,离医院不远,评价很好。

“这家不错。”薛星睿偷看到,给出专业意见,“安静,适合聊天。”

谢佳慧记下地址,回复:“我会准时到。”

这次,她没有敷衍,没有找借口,没有预设任何评判。

只是单纯地期待一次见面,和四个月前完全不同的心情。

周末很快到来。周六傍晚,谢佳慧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

最后选了件简单的深蓝色连衣裙,外面搭米白色开衫。

和上次相似的色系,但款式更随意,也更像她自己。

她提前十分钟到达餐厅。林俊明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浅蓝色衬衫和深灰色休闲裤。

看到她的瞬间,他站起来,脸上露出笑容。

不是医生那种职业化的微笑,而是真实的,放松的笑容。

“你很准时。”他说,为她拉开椅子。

“医生不都很守时吗?”谢佳慧坐下,开了个玩笑。

林俊明也笑了,“通常是的,除非有急诊。”

点菜的过程很自然。他询问她的喜好,她给出建议。

气氛轻松融洽,没有第一次相亲时的拘谨和刻意。

等菜时,谢佳慧主动提起:“那天在诊室……谢谢你没让我太难堪。”

林俊明喝了口茶,“我应该道歉,那样做其实很不专业。”

“但很有效。”她说,然后两人同时笑了。

菜上来了,他们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到爱好,从电影到旅行。

谢佳慧发现,褪去医生这个身份,林俊明其实很有趣。

他讲医院里的趣事,讲医学院时的糗事,讲健身遇到的奇葩教练。

她也分享了市场部的故事,客户的无理要求,同事间的趣闻。

笑声不时响起,像叮咚的泉水,清亮而愉快。

饭后,林俊明提议散步。两人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走。

晚风轻柔,路灯在河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点。

“其实那天之后,”林俊明忽然说,“我打听过你。”

谢佳慧转头看他,侧脸在夜色中轮廓分明。

“同事的朋友认识你们公司的人。我知道你在哪个部门,做什么项目。”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也知道你这几个月又相亲了两次,都没成。”

谢佳慧停下脚步,“你调查我?”

“不是调查。”他也停下来,面对她,“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他的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真诚,“然后告诉自己,如果还有机会——”

“我一定要用最直接的方式,纠正那个错误的印象。”

所以有了诊室里那一幕。不是冲动,不是报复,而是计划好的。

为了这一刻,为了能这样平等地,真实地站在她面前。

谢佳慧心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温暖地流淌开来。

“那现在,”她轻声问,“印象纠正了吗?”

林俊明笑了,眼里的光比河面的灯光更亮。

“不止纠正了。还多了很多……意料之外的部分。”

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悬在半空,一个邀请的姿势。

谢佳慧看着那只手,修长,稳定,外科医生的手。

也是解开白大褂扣子,向她证明自己的那双手。

她轻轻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指收拢,温热地包裹住她的。

掌心相贴的瞬间,两个人都微微怔了一下。

然后相视而笑。这一次,没有任何误会,没有任何伪装。

只有河面的风,头顶的星,和掌心传来的,真实的温度。

“下次约会,”林俊明说,手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我可以穿件薄一点的衣服。”

“让你看看,四个月的健身成果到底如何。”

谢佳慧笑出声,“林医生,你这是炫耀。”

“不,”他认真地说,“是分享。”

他们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影子在路灯下交叠。

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个可能的未来在闪烁。

而他们刚刚,抓住了其中一个。

一个始于误会,终于理解,充满意外却无比真实的可能。

谢佳慧握紧他的手,心里默默想——

有些蝴蝶扇动翅膀,带来的不是风暴,而是春风。

而这阵风厦门预应力钢绞线价格,才刚刚开始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