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洪亮将辞职信轻轻放在组织部长办公桌上时焦作预应力钢绞线价格,墙钟指向上午八点四十分。
距离转正签字仪式还有整整两小时二十分钟。
他转身下楼,晨光透过政务大厅的玻璃幕墙,在地面拉出细长的光影。
电梯镜面里映出一张四十八岁的脸,眼角的皱纹像用刀片刻出来的。
十二年。
他在心里默数这个数字,右手下意识摸了摸公文包。
包里装着另一份挂号信,收件单位是市纪律检查委员会。
挂号信夹层里贴着八张照片,都是银行保险柜凭证单的清晰翻拍。
凭证单上的名字属于同一个人——现任局长董忠。
许洪亮走出大楼时,秋风卷起几片梧桐叶,黄叶打着旋儿扑到他裤腿上。
他蹲下身,一片片拾起叶子,动作慢得像在收拾自己碎裂的十二年。
抬头望向七楼那间即将属于他的局长办公室,窗户反射着冷白的天空。
昨夜他在那间办公室待到凌晨三点。
抽屉暗格里的东西,他数了整整四遍。
九十七张凭证单,时间跨度八年,金额累计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肉跳。
许洪亮最后摸了摸制服左侧口袋,那里装着已经失效的任命公示文件。
他想起妻子程玉莹今早为他熨烫制服时哼的歌,是二十年前恋爱时常听的老曲子。
哼到一半她突然不唱了,背对着他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在家等你。”
当时许洪亮正在系领带,手指僵在脖颈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现在他站在秋风里,摸出手机想给妻子打个电话。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良久,最终只是发了条短信:“中午回家吃饭,想吃你做的红烧鱼。”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局长董忠那特有的、不紧不慢的皮鞋落地声。
许洪亮没有回头。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朝大院门口走去。
挂号信需要在九点前送到纪委收发室。
时间还够,他可以步行过去,正好需要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他会最后一次回想这十二年的每一个选择。
以及昨夜在抽屉暗格里看见的那些凭证单。
那些泛黄的纸页在台灯下微微反光,像一片片锋利的刀片。
每一张都能划开道貌岸然的面具,每一张也都能斩断一个人苦熬十二年的前程。
许洪亮加快脚步,公文包随着步伐轻轻拍打大腿。
拍打的节奏,和他此刻的心跳一模一样。
01
许洪亮用绒布反复擦拭那枚“代理副局长”桌牌。
铜质牌面被摩挲得温润发亮,边缘处的磨损痕迹却越发明显。
就像他坐在这间办公室的十二年。
程玉莹轻手轻脚走进书房,将新烫好的局长制服挂上衣架。
藏青色毛料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肩章上的金色纹饰还没钉上去。
“试穿一下?”她声音很轻。
许洪亮摇头,目光没离开桌牌。
明天上午十点,市委组织部要来局里开干部大会。
会议只有一个议程:宣布他转正局长的任命决定。
公示期已经结束,七个工作日里没有接到任何异议反映。
这在如今的氛围下几乎算个奇迹。
电话响了,是办公室主任打来的。
“许局,明天会场布置好了,您要不要过来看看?”
许洪亮看了眼挂钟,晚上九点二十。
“我马上过去。”
程玉莹把外套递给他,手指在他肩上停留了片刻。
那温度透过衬衫,熨帖着他紧绷的肩颈肌肉。
局大楼只有三层还亮着灯。
许洪亮的办公室在五楼东侧,十八平方米,朝北。
夏天阴冷,冬天更冷。
他在这里坐了十二年,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从小苗长到三层楼高。
办公室主任小李正在调试投影仪。
“许局,您看主席台座位牌这样摆行吗?”
许洪亮走过去,目光扫过红绒布桌面。
正中间是“董忠局长”的座位牌,左侧是“许洪亮副局长”。
明天之后,这两个牌子就要调换位置了。
他伸手将“副局长”三个字抚平。
纸板边缘有些卷曲,像被反复拿起又放下过很多次。
“许局,有件事要向您汇报。”
小李压低声音:“董局那边刚才来电话,说明天他请假。”
许洪亮动作顿住:“请假?”
“说是老毛病犯了,心脏不舒服,已经跟组织部请过假了。”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投影仪发出的风扇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嗡嗡作响。
许洪亮点点头:“知道了,按程序走。”
他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慢慢踱步。
经过局长办公室时,门缝里透出灯光。
董忠还在。
许洪亮抬手想敲门,最终却只是站在门外听了片刻。
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裹着某种如释重负,又像藏着更复杂的东西。
许洪亮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回到家已是深夜十一点。
程玉莹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播放着午夜新闻。
“怎么还没睡?”
“等你。”她关掉电视,“董局真请假了?”
许洪亮脱外套的动作慢了半拍:“你也听说了?”
“刘姐晚上给我打电话,她爱人在组织部。”
程玉莹接过外套挂好,转身时眼底有担忧。
“这个时候请假,会不会……”
“别多想。”许洪亮打断她,“老董心脏确实不好。”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悬着一块石头。
董忠五十三岁,比他早五年进局里。
两人共事十七年,从科员一路走到正副职。
关系说不上亲密,但也没有过正面冲突。
至少在明面上没有。
洗漱完躺下时,程玉莹在黑暗里轻声问:“你紧张吗?”
许洪亮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好一会儿才说:“等了十二年,真到这一天,反而有点不真实。”
“你应得的。”妻子翻过身,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
许洪亮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下午。
老局长彭河生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代理副局长的文件。
“洪亮啊,这个位置我先交给你代着。好好干,等机会转正。”
彭河生当时五十六岁,还有四年退休。
谁都以为他会帮许洪亮把“代理”二字去掉。
没想到半年后,彭河生突然因病提前退休。
上面空降了董忠来接局长位置。
许洪亮的“代理”一挂就是十二年。
这期间局里换过三任分管副市长,调整过四次班子。
只有他的位置纹丝不动。
像一枚钉死在墙上的钉子,锈了,旧了,但没人拔掉也没人更换。
“睡吧。”程玉莹轻声说。
许洪亮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董忠办公室门缝里的灯光。
还有那声叹息。
02
公示期结束后的第三天,办公楼开始防水改造。
施工队扛着脚手架涌进大楼时,许洪亮正在审阅最后一份转正材料。
组织部要求补充近三年个人事项报告明细。
他填得很仔细,连妻子名下那套四十平米的老房子都注明了来源。
那是程玉莹父母留下的遗产,房龄比他们婚姻还长十年。
办公室主任敲门进来,脸上堆着为难的笑。
“许局,施工方说您这层楼防水层破损最严重,得整体重做。”
“需要多久?”
“至少两周。施工期间灰尘大,噪音也大,建议您暂时换个办公室。”
许洪亮环顾这间坐了十二年的屋子,书架上的文件已经打包大半。
“搬去哪儿?”
“六楼有间空办公室,以前董局用过,后来他搬到七楼就一直空着。”
小李补充道:“那间屋子朝南,比这间敞亮。”
许洪亮点点头:“今天就搬?”
“施工队下午就进场,越快越好。”
搬家过程比想象中简单。
许洪亮的东西不多,除了几箱文件,就是些个人物品。
一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一支女儿高中时送他的钢笔。
还有那枚擦得锃亮的“代理副局长”桌牌。
六楼的办公室确实更宽敞。
二十平米左右,整面墙的落地窗,阳光洒满大半个房间。
家具都是老款式,实木办公桌沉甸甸的,边缘处有磨损的痕迹。
许洪亮将桌牌放在桌面正中,退后两步看了看。
在这个更明亮的空间里,铜牌显得越发陈旧渺小。
他打开抽屉准备放些文具,发现最底层的抽屉卡死了。
用力拉了两次,纹丝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滑轨深处。
许洪亮蹲下身,借着窗外的光朝缝隙里看。
黑暗中有个模糊的阴影,形状不规则,不像是普通杂物。
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决定暂时不管它。
下午三点有党组会,讨论下半年重点工作。
这是转正前的最后一次正式会议。
许洪亮提前十分钟走进会议室,董忠已经到了。
五十三岁的局长坐在主位,正低头翻阅文件。
鬓角的白发在日光灯下很明显,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突出。
“老许来了?”董忠抬起头,笑容恰到好处,“新办公室还习惯吗?”
“挺好,谢谢局长关心。”
许洪亮在左侧第一个位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两个空位。
其他党组成员陆续进场,会议室逐渐坐满。
董忠主持会议,先传达了市委最新会议精神。
接着话锋一转:“趁着洪亮同志还没正式转正,咱们抓紧把几个棘手事项议一议。”
他推过来一份文件:“开发区那个烂尾项目,拖了八年了,该有个了断。”
会场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许洪亮翻开文件,第一页就是项目概况。
八年前启动,三年前停工,涉及三家开发商,债权债务关系复杂。
最重要的是,当年这个项目的审批人,正是刚上任的董忠。
“我建议成立专项审计组,彻底查清问题。”
董忠的声音平稳有力:“洪亮同志牵头最合适,毕竟你熟悉局里情况。”
几个党组成员交换了眼神。
许洪亮合上文件:“我服从组织安排。”
会议在四点半结束。
董忠走到许洪亮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最后这几天还得扛这么重的担子。”
资料显示,厦门钨业股份有限公司位于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展鸿路81号翔业国际大厦21-22层,成立日期1997年12月30日,上市日期2002年11月7日,公司主营业务涉及从事钨精矿、钨钼中间制品、粉末产品、丝材板材、硬质合金、切削刀具、各种稀土氧化物、稀土金属、稀土发光材料、磁性材料和稀土贮氢、系列锂电池材料等其他能源新材料的生产、销售与研发和稀土投资,兼营房地产开发与经营。主营业务收入构成为:钨钼等有色金属制品46.21%,电池材料39.28%,稀土业务14.36%,房地产及配套管理0.14%。
那只手在肩上停留了两秒钟,力道很重。
许洪亮微笑:“应该的。”
两人一起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
两个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像在无声角力。
“对了,”董忠在电梯口停下,“你搬进去的那间办公室,是我用过六年的地方。”
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桌子特别好用,抽屉特别深,能装不少东西。”
电梯门开了。
董忠走进去,转身面对许洪亮时,脸上又恢复那副温和笑容。
“好好用,说不定能发现什么宝贝呢。”
门缓缓合拢,金属表面映出许洪亮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站在原地想了几秒,转身朝楼梯走去。
回到六楼办公室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半面窗户。
许洪亮走到那张实木办公桌前,再次蹲下身。
他盯着最底下那个卡死的抽屉,突然想起董忠刚才的话。
“抽屉特别深,能装不少东西。”
许洪亮伸出手,沿着抽屉边缘仔细摸索。
在右侧靠里的位置,他触到一个小小的凸起。
用力按下去,伴随着轻微的“咔哒”声。
抽屉弹开了一厘米。
03
抽屉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张泛黄的旧报纸垫在底层。
许洪亮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木板。
但他刚才明明听见了机械卡扣的声音。
他干脆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地板上。
灰尘簌簌落下,在夕阳的光柱里翻飞舞动。
抽屉底板是普通的复合板,边缘用细小的螺丝固定。
许洪亮数了数,一共八颗螺丝,全部锈蚀严重。
他用钥匙串上的微型螺丝刀试了试,根本拧不动。
正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维修工老赵探进头来:“许局,水管检查完了,您这边有没有需要修的?”
许洪亮指着抽屉:“这个底板能拆开吗?好像卡了东西。”
老赵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木板。
“空的啊……等等。”
他把耳朵贴上去,又敲了两下,这次换了几个不同位置。
“下面有夹层。”
老赵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小榔头和撬棍:“可能以前改装过,我给您打开看看?”
许洪亮犹豫了一瞬。
这是董忠用过的桌子,里面可能只是些陈年旧文件。
但那个卡扣的机械感,还有董忠意味深长的话……
“打开吧。”
老赵熟练地撬开四颗螺丝,底板松动了一角。
他用撬棍小心地探进去,轻轻向上发力。
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终于完全脱离。
夹层露了出来。
大约三公分高的空间,塞满了牛皮纸文件袋。
袋子是统一规格,每个都鼓鼓囊囊,用棉线缠绕封口。
最上面的两个袋子已经落了厚厚的灰。
老赵“啧”了一声:“藏得够深的,这得多少年了。”
他想伸手去拿,许洪亮拦住他。
“我自己来,辛苦你了。”
老赵识趣地收拾工具离开,出门时还特意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许洪亮一个人。
夕阳又西沉了一些,光线变得昏暗模糊。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些文件袋,突然觉得喉咙发干。
伸手拿起最上面那袋,分量很沉。
棉线缠得很紧,他费了些力气才解开。
袋口朝下倾倒,一沓东西滑落出来。
不是文件。
是银行保险柜的租赁凭证单。
每张都是标准制式,抬头印着“市商业银行贵重物品保管部”。
租赁人一栏,手写签名清清楚楚:董忠。
租赁期限从八年前开始,最近的一张是三年前的。
每张凭证单下方都贴着小标签,用铅笔写着简短备注。
“张总/开发区/200”“李董/北地块/150”“王/配套项目/80”
数字单位显然是“万”。
许洪亮的手开始发抖。
他一张张数过去,整整九十七张。
时间跨度覆盖董忠上任后的八年,直到三年前戛然而止。
三年前——正是开发区那个烂尾项目停工的时间点。
许洪亮跌坐在椅子上,凭证单散落一地。
他需要喝口水,但保温杯在原来的办公室,还没拿过来。
窗外的天空已经变成深蓝色,远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程玉莹打来的。
“几点回来吃饭?女儿说今晚要视频,她那边快天亮了。”
许洪亮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
“手头有点事,可能要晚点。”
“又是工作。”妻子叹了口气,“别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
怎么会忘。
明天上午十点,干部大会,他苦等十二年的转正时刻。
许洪亮弯腰捡起那些凭证单,手指触碰到纸张时,觉得像在碰烧红的炭。
他需要证据。
光有这些凭证单不够,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许洪亮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调整角度,对焦,一张张拍摄。
闪光灯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一次次亮起,像无声的闪电。
拍到第三十七张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正在靠近。
许洪亮猛地停住动作,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外停住了。
短暂的寂静后,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三声,不紧不慢。
许洪亮迅速将凭证单塞回文件袋,把袋子推进夹层。
底板还没来得及盖上。
“请进。”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门口。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手里抱着文件夹。
“许局长,我是档案室的吴欣悦,来送您要的历年项目汇总。”
她走进来,目光不经意扫过地上的抽屉底板。
还有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牛皮纸袋一角。
04
许洪亮站起身,用身体挡住抽屉方向。
“放桌上就好,辛苦你了。”
吴欣悦点点头,将文件夹放在办公桌角落。
她的动作很轻,放好后却没有立即离开。
而是站在那里,目光在办公室里环视了一圈。
“这间办公室很久没人用了,”她轻声说,“上次彻底整理档案还是三年前。”
许洪亮心头一紧:“三年前?”
“嗯,那时候董局长刚搬到七楼,这间屋子清空过一次。”
吴欣悦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
“当时清理出不少旧文件,都移交档案室了。不过……”
她没往下说,转而问道:“许局需要我帮忙整理吗?我看抽屉都拆了。”
“不用。”许洪亮回答得太快,又补充道,“维修工刚检查过,有点小问题。”
吴欣悦“哦”了一声,视线再次掠过地面。
抽屉底板还躺在那里,撬开的螺丝散落旁边。
牛皮纸袋露出一角,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黄色。
“那您忙,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突然回头。
“许局长。”
“还有事?”
吴欣悦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档案室最近在数字化扫描旧档案,我看到一些……比较特别的项目材料。”
许洪亮盯着她:“比如?”
“比如八年前开发区的审批记录,有些签字笔迹不太一致。”
说完这句,她拉开门匆匆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方向。
许洪亮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放大。
他走到门口,确认走廊空无一人,这才锁上门。
回到桌前,他重新拿出那些凭证单。
手机相册里已经存了三十七张照片,还需要继续拍。
但他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对准焦距。
拍完所有凭证单后,他把原件按原顺序装回文件袋。
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很慢,像在处理易碎品。
装到最后一个袋子时,他发现袋底还有东西。
不是凭证单,而是一本巴掌大小的笔记本。
黑色皮革封面,边缘已经磨损发白。
许洪亮翻开第一页,是空白。
第二页、第三页……都是空白。
一直翻到中间,才出现字迹。
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很小很密,记录着日期和简短内容。
“9.12/张/茶楼/200已收”“10.8/李/会所/150分两次”“11.3/王/现金80/存3号柜”
记录持续了二十多页,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
正是烂尾项目停工前一个月。
许洪亮合上笔记本,掌心全是冷汗。
他把笔记本和凭证单一起塞回文件袋,将袋子推入夹层。
底板盖回去时,他发现那几个螺丝已经变形,无法完全固定。
只能虚掩着,看上去像是没修好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彻底降临。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董忠发来的短信。
“洪亮,明天大会的发言稿我帮你改了几处,发你邮箱了。好好准备,这是你人生的重要时刻。”
许洪亮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他回了一个字:“好。”
关掉手机,他从抽屉里找出一个空白信封。
将手机里那些凭证单照片导入U盘,U盘装进信封。
信封封口时,他犹豫了一下,又打开电脑。
把照片备份到云端加密相册,密码设成了女儿的生日。
做完这些,已经晚上八点半。
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
许洪亮突然想起一个人。
退休老局长彭河生。
十二年前,是彭河生把他推到代理副局长的位置上。
也是彭河生,在董忠空降后没多久就因病提前退休。
走得突然,甚至没来得及办正式的交接仪式。
许洪亮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铃声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喂?”苍老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彭老,我是许洪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洪亮啊,好久没联系了。听说你终于要转正了?”
“明天开大会。”许洪亮斟酌着措辞,“彭老,我想去拜访您,请教些事情。”
“关于董忠?”
对方直接点破,许洪亮反倒不知如何接话。
彭河生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明天下午吧,我都在家。有些事,确实该说了。”
挂断电话后,许洪亮在黑暗里坐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起身,把那个装着U盘的信封塞进公文包最里层。
离开办公室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办公桌。
抽屉底板虚掩着,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随时可能吐出更多的秘密。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逐一亮起。
又逐次熄灭。
像一条明灭不定的路,通往他自己也不知道的远方。
05
彭河生住在城西的老干部小区。
红砖楼,六层,没有电梯。
许洪亮爬到四楼时,额头上已经渗出细汗。
他定了定神,敲响402的门。
开门的是彭河生的老伴,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很深。
“洪亮来了?快进来,老头子念叨你一上午了。”
屋里陈设简单,家具都是二十年前的款式。
空气中飘着中药味,混着旧书的纸张气息。
彭河生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毛毯。
六十八岁的人,看起来像八十岁。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许洪亮坐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还是彭河生先打破沉默。
“十二年,不容易啊。”
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当年我答应过你,一定帮你把‘代理’两个字去掉。可惜……”
许洪亮递过去一盒茶叶:“彭老,您身体还好吗?”
“就那样,死不了。”彭河生接过茶叶,放在小茶几上。
他盯着许洪亮看了很久,眼神浑浊却依然锐利。
“你不是来问我身体的。说吧,遇到什么事了?”
许洪亮犹豫片刻,决定先从档案室说起。
“局里最近在整理旧档案,我看到八年前开发区的项目材料。”
彭河生眼皮跳了一下。
“那些材料啊……是该整理整理了。”
“有些审批记录的签字笔迹,前后不一致。”许洪亮说得小心翼翼。
“岂止笔迹。”彭河生冷笑一声,“整个项目从立项到招标,全是问题。”
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茶杯,许洪亮赶紧递过去。
老人喝了一口,缓了缓气。
“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突然病退吗?”
许洪亮摇头。
“因为我坚持要查开发区的账。”彭河生声音压低,“有人连夜给我家送了个包裹。”
“里面是什么?”
“一只死猫,脖子上挂着开发区规划图。”
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老人握紧了扶手。
“还有张字条:适可而止,安享晚年。”
许洪亮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您报警了吗?”
“报了,查不出结果。”彭河生摆摆手,“那之后我就‘病’了,医院查不出毛病,但就是起不来床。”
他看向许洪亮:“你知道谁接替我位置的?”
“董忠。”
“对,董忠。”老人重复这个名字,“当时他是副局长,按理说轮不到他。但上面力排众议,硬是把他推上去了。”
阳台外传来小孩的嬉闹声,尖锐又欢快。
与屋里的沉闷形成鲜明对比。
“我退休后,开发区项目就全权交给董忠负责。”
彭河生说到这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许洪亮连忙帮他拍背,老人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药瓶。
吞了两片药后,呼吸才渐渐平稳。
“后来那个项目怎么样了,你也看到了。烂尾,债务纠纷,一地鸡毛。”
“但董忠这八年,位置坐得稳稳当当。”
许洪亮想起那些凭证单上的时间跨度。
正好八年。
“彭老,”他试探着问,“如果现在有人想重新查这个项目……”
“查不动。”老人打断他,“除非有铁证,能一招毙命的那种。”
“什么样的证据算铁证?”
彭河生盯着他,眼神变得复杂。
“洪亮,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许洪亮张了张嘴,那些凭证单的照片在脑海里翻腾。
但最终他只是说:“就是觉得有些材料对不上。”
老人叹了口气,像是失望,又像是释然。
“你还记得档案室有个姓吴的老管理员吗?”
“记得,吴师傅,前年退休的。”
“他女儿现在也在档案室工作,叫吴欣悦,今年刚考进来的。”
许洪亮心头一震:“我见过她。”
“那丫头心细,像她爸。”彭河生声音更低了,“她爸退休前,悄悄复印过一批材料。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彭局,这些东西我藏起来了。如果将来有人真想查,就让我女儿交出去。’”
许洪亮感觉手心又开始冒汗。
吴欣悦昨天在办公室的眼神,那句欲言又止的话。
还有她说“有些签字笔迹不太一致”时的神情。
“她为什么不直接举报?”许洪亮问。
“举报?”彭河生苦笑,“向谁举报?董忠这八年经营的关系网,你比我清楚。”
老人伸手抓住许洪亮的手臂。
手很瘦,力气却大得惊人。
“洪亮,明天你就转正了。有些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
“没有可是!”彭河生突然激动起来,“我儿子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许洪亮愣住。
他记得彭老的儿子,很优秀的年轻人,八年前出国留学。
后来听说在国外出了车祸。
“不是意外。”老人眼圈红了,“他死前一周给我打电话,说查到董忠在海外有账户。”
阳台陷入死寂。
只有老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那通电话的第二天,他就‘意外’坠崖了。当地警方说是失足。”
彭河生松开手,整个人瘫在藤椅里。
手机号码:15222026333“所以我告诉你,除非有铁证,能一击致命。否则……”
他闭上眼睛。
“否则就好好当你的局长,别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许洪亮走出小区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扭曲变形。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发动引擎。
而是掏出手机,打开加密相册。
九十七张凭证单的照片,在屏幕上一张张滑过。
每一张都是一个秘密。
每一张也都可能是一个陷阱。
手机震动,是程玉莹发来的消息。
“女儿视频打完了,她让你明天记得系那条深蓝色领带。”
许洪亮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想回复“好”,想回复“放心”,想回复“我爱你”。
但最终他只是关掉屏幕,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彭河生家的窗户还亮着灯。
那点昏黄的光,在黑暗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06
深夜十一点,局大楼只有门卫室还亮着灯。
许洪亮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便利店门口,步行过去。
他穿着深色夹克,背着普通的黑色双肩包。
包里装着手电筒、手套,还有那枚用了十二年的办公室钥匙。
档案室在二楼西侧,需要穿过整个办公区。
许洪亮从消防通道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发出轻微回响。
每走几步,他就停下来听一会儿。
整栋楼安静得像座坟墓。
二楼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他只能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前行。
档案室的门是老式的木门,门锁也是简单的弹子锁。
许洪亮掏出钥匙串,上面除了办公室钥匙,还有几把万能钥匙。
那是很多年前彭河生给他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他从来没想过真会用上。
第一把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第二把稍微松动了一点,但还是卡着。
手心里全是汗,手套内侧已经湿透。
许洪亮深吸一口气,换上第三把钥匙。
轻轻转动,听到轻微的“咔哒”声。
门开了。
档案室里一片漆黑,只有排风扇缓缓转动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许洪亮打开手电筒,光束在密集的铁皮柜间扫过。
他要找的是开发区项目的原始档案。
按照编号规则,应该在C区第三排。
手电光在标签上移动:“C-01”“C-02”……
“C-03”。
这一排柜子格外满,文件盒塞得严严实实。
许洪亮找到“开发区/08-15年”的标签,抽出最厚的那盒。
就在他转身准备去阅览桌时,手电光扫到了一个人影。
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许洪亮心脏几乎停跳,手电筒差点脱手。
光束颤抖着照过去,看清了对方的脸。
吴欣悦。
她穿着运动服,马尾辫松散地垂在肩上,手里也拿着手电筒。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排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
最后是吴欣悦先动了。
她轻轻关上门,反锁,然后走到墙边按下开关。
日光灯闪烁了几下,终于全部亮起。
刺眼的光线让许洪亮眯起眼睛。
他看到吴欣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许局长,”她开口,声音很轻,“您也是来找东西的?”
许洪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下意识把手中的文件盒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动作让吴欣悦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苦涩。
“不用藏了,我知道您要找什么。”
她走到旁边的阅览桌,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从里面抽出一叠复印件,摊开。
“八年前开发区项目的全部审批记录,包括被替换掉的那几页。”
许洪亮走过去,低头看那些纸张。
泛黄的复印件上,签字栏的笔迹明显不同。
同一份文件,前几页是流畅的行书,后几页变成生硬的楷体。
“这是我爸退休前复印的,”吴欣悦说,“原件在五年前的一次‘意外火灾’中烧毁了。”
“意外火灾?”
“档案室隔壁的配电间短路,烧掉了半层楼。C区的档案受损最严重。”
吴欣悦手指划过那些复印件:“幸好这些提前拿出来了。”
许洪亮拿起一张细看,签名处的名字让他瞳孔收缩。
董忠。
但笔迹和他平时签文件的字完全不同。
“这不是他签的。”吴欣悦说,“我爸查过,这个笔迹属于当时办公室的一个科员。那人三年前辞职去了南方,去年车祸死了。”
又一个“意外”。
许洪亮感觉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你为什么不举报?”
“举报?”吴欣悦重复这个词,语气和彭河生如出一辙,“我爸试过,匿名信寄到纪委,石沉大海。后来我家门口就开始出现不明身份的人。”
她抬起头,眼圈发红。
“我妈买菜被人跟踪,我弟在学校被高年级学生找茬。我爸这才把材料藏起来,告诉我永远别碰。”
“那为什么现在……”
“因为您。”吴欣悦直视他,“因为您要转正了,因为彭老跟我说,您和他不一样。”
许洪亮愣住:“彭老找过你?”
“上周,他让我妈去医院拿药,特意让我去。在楼梯间说了几句话。”
吴欣悦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
是一张老合影。
彭河生、董忠,还有几个开发商模样的人,站在项目奠基碑前。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2009.3.18/奠基宴后/董收张20(万)”
“这是我爸偷拍的,”吴欣悦说,“他说那天董忠喝多了,在洗手间和张总说话,被他听见了。”
许洪亮接过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这张照片加上那些凭证单,再加上笔迹造假的复印件。
够了吗?
够一击致命吗?
“许局长,”吴欣悦声音更轻了,“如果您决定要做,我可以把这些都给您。”
“但你会有危险。”
“我爸已经去世了。”她咬紧嘴唇,“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他临走前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坚持下去。”
阅览桌上的台灯发出暖黄的光,照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上。
像给旧时光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
许洪亮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孩,突然想起自己的女儿。
也是这个年纪,在海外读书,单纯地以为世界非黑即白。
“你把材料给我,”他说,“然后请假回老家待一段时间。”
“您要行动了?”
“我需要时间准备。”许洪亮没有正面回答,“记住,从明天起,我们没见过面,你什么都不知道。”
吴欣悦点点头,把文件袋推过来。
“里面还有我爸的工作日志,最后几页有更详细的记录。”
许洪亮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像接住了一个人的遗愿。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小吴。”
“嗯?”
“谢谢你,还有你父亲。”
吴欣悦笑了笑,这次笑容里有泪光。
“许局长,祝您明天顺利。”
许洪亮拉开门,重新没入黑暗的走廊。
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火。
一团可能烧毁别人,也可能焚毁自己的火。
他下楼,出门,回到车上。
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坐在驾驶座里,打开了文件袋。
手电光下,他翻到那本工作日志的最后一页。
上面用颤抖的笔迹写着:“2015.7.3/董约谈/威胁/说再查就动我家人。”
“2015.7.5/藏材料于老宅灶台。”
“2015.7.10/确诊肺癌/报应否?”
最后一行字墨迹很淡,几乎看不清:“若有后来人,盼有勇者继。”
许洪亮合上日志,仰头靠在座椅上。
车顶灯昏暗的光线里,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
明天上午十点。
干部大会,转正仪式,他等了十二年的时刻。
而此刻他怀里抱着的,是一个可能摧毁这一切的炸弹。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距离大会开始,还有八小时四十三分钟。
07
早晨七点半,许洪亮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他换上了那套新烫的局长制服,深蓝色毛料笔挺板正。
程玉莹早上帮他系领带时,手指有些发抖。
“我怎么比你还紧张。”她故作轻松地说。
许洪亮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冰凉。
“没事,就是个仪式。”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也一整夜没睡好。
那些凭证单的照片、复印件、工作日志,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把所有材料都扫描备份,原件藏在了家里书房的暗格里。
连程玉莹都不知道那个暗格的存在。
八点整,办公室主任小李敲门进来。
“许局,会场都准备好了,组织部领导九点半到。”
“董局那边呢?”
“董局说身体还是不舒服,不过他会准时参会。”
小李顿了顿,压低声音:“他还特意嘱咐,让您坐在主席台正中间。”
许洪亮点点头,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九点,他最后一次审阅发言稿。
稿子是董忠修改过的,通篇都是套话,唯独在结尾处加了一段:“特别感谢董忠局长多年来的培养与支持,未来将继续在他的指导下开展工作。”
这段话很微妙。
表面上是在感谢老领导,实际上却暗示了转正后董忠仍有影响力。
许洪亮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删改。
九点二十,他起身走向会议室。
走廊里遇见几个中层干部,纷纷向他道贺。
笑容都很真诚,眼神却各有不同。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掩饰不住的算计。
会议室已经坐满,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
主席台上空着五个座位,正中间的位置前摆着“许洪亮局长”的桌牌。
许洪亮在门口停住脚步,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他走进去,没有直接上台,而是先和几个老同事握手。
手心里全是汗,握手的力度却控制得很好。
九点二十五分,董忠到了。
他脸色确实不好,苍白中透着蜡黄,走路也比平时慢。
但西装穿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洪亮,”他主动伸出手,“恭喜。”
两手相握的瞬间,许洪亮感觉到对方掌心潮湿冰冷。
“董局身体要紧,其实不用勉强过来的。”
“这么重要的时刻,我怎么能缺席。”董忠微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九点三十分,组织部领导进场。
干部大会正式开始。
流程都是固定的:宣读任命文件、领导讲话、新任干部表态。
许洪亮的发言被安排在最后。
当组织部副部长念出“任命许洪亮同志为局长”时,台下响起掌声。
掌声很热烈,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许洪亮站起来鞠躬,目光扫过全场。
他看到吴欣悦坐在最后一排角落,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看到几个平时和董忠走得近的干部,鼓掌的节奏明显慢半拍。
还看到彭河生空着的位置——退休干部区第一排正中。
老人没有来,但托人送来了一盆文竹。
青翠的叶子在主席台边缘微微摇曳。
董忠的讲话很简短,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
他说自己身体原因,可能要提前退二线,希望大家支持许洪亮工作。
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伤感。
轮到许洪亮发言时,他走上讲台,展开那份修改过的稿子。
念到感谢董忠那段时,他顿了顿。
目光投向台下,董忠正微笑着看他,眼神深邃如井。
许洪亮继续念下去,一字不差。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热烈。
十点四十分,大会结束。
组织部领导先行离开,董忠陪着送到楼下。
许洪亮在会议室门口被围住,同事们挨个过来握手道贺。
应付完所有人,已经十一点二十。
他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董忠打来的。
“洪亮,来我办公室一下,有工作要交代。”
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威严。
许洪亮整理了一下制服,上到七楼。
局长办公室比他那间大了一倍,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董忠坐在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份文件。
“坐。”
许洪亮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三米宽的桌面。
“开发区那个烂尾项目的审计组,名单我拟好了。”董忠推过来一张纸。
许洪亮接过,扫了一眼。
组长是他,副组长是财务处长和纪检组长。
组员名单里,第一个就是吴欣悦。
“小吴刚进档案室,对旧材料熟悉,调她进组帮忙。”董忠说得理所当然。
“她资历太浅,审计组任务重,我怕她撑不住。”
“年轻人就是要锻炼。”董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而且这是你的第一个大项目,必须尽快出成绩。”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容反驳。
许洪亮只能点头:“好,我安排。”
“还有,预应力钢绞线”董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些是当年项目的补充材料,你拿去看看。”
信封很厚,封口处贴着封条,上面写着“机密”二字。
“这都是原始文件,看完记得还我。”董忠盯着他,“不要复印,不要外传。”
许洪亮接过信封,分量不轻。
“审计工作什么时候启动?”
“明天。”董忠站起身,走到窗边,“洪亮,我知道这个担子重,但转正后的第一把火,必须烧得旺。”
他转过身,背对着光,脸隐藏在阴影里。
“这个项目审清楚了,你的位置就稳了。审不清楚……”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许洪亮握紧信封,纸张边缘硌得手心发疼。
“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办好。”董忠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身体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洪亮,你我共事十七年,我一直很看好你。这次我提前退二线,把位置让给你,就是相信你能处理好所有问题。”
他压低声音:“包括历史遗留问题。”
许洪亮抬起头,迎上对方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整整五秒。
最后许洪亮先移开视线:“我明白。”
“明白就好。”董忠直起身,恢复了平时的语气,“去吧,下午党组会讨论具体方案。”
许洪亮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董忠又叫住他。
“对了,六楼那张办公桌用得还习惯吗?”
“挺好。”
“抽屉修好了?”
许洪亮背对着他,停顿了一瞬:“修好了,谢谢董局关心。”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许洪亮靠在墙上,才发觉自己呼吸急促。
手里的信封沉得像块石头。
他回到办公室,锁上门,拆开封条。
里面装着的,正是开发区项目的全套审批文件。
原件。
每一页都有签字盖章,笔迹统一,程序完整。
和他昨晚在档案室看到的复印件,完全不同。
许洪亮一页页翻过去,手开始发抖。
这些文件做得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专门为了应付审计而准备的。
他翻到最后,发现一张便签纸。
上面是董忠的字迹:“原始档案已销毁,这是唯一合法版本。审计组只认这份材料。”
便签纸下方,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许洪亮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想扔进垃圾桶。
手举到一半,又慢慢展开,将纸抚平,夹进笔记本。
窗外传来午间下班的铃声。
清脆,响亮,在整栋大楼里回荡。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盆彭河生送来的文竹。
青翠的叶子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08
审计组第一次会议定在下午两点。
许洪亮提前十分钟走进小会议室,组员已经到齐。
七个人,围坐在椭圆桌边,气氛有些压抑。
财务处长老陈在低头看材料,纪检组长赵明盯着手机。
吴欣悦坐在最角落,面前摊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
“开始吧。”
许洪亮在主位坐下,将董忠给的那套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项目的全部审批材料,大家先传阅。”
老陈第一个拿起,翻了几页,眉头就皱起来。
“这些材料……太完整了。”
“完整不好吗?”赵明接过话头。
“好是好,但完整得不像真实项目。”老陈推了推眼镜,“我做财务二十多年,没见过哪个八年的项目,所有单据都保存得这么完美。”
文件传到吴欣悦手里时,她翻看的速度很慢。
一页一页,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小吴,有什么问题吗?”许洪亮问。
吴欣悦抬起头,眼神里有瞬间的慌乱。
“没有,就是觉得……签字笔迹很统一。”
她特意加重了“统一”两个字。
许洪亮点点头,没有深究。
“审计重点分三块:资金流向、审批程序、合同执行。老陈带两个人负责资金,赵组负责程序,我亲自盯合同。”
分工明确,没有人有异议。
“时间要求呢?”赵明问。
“董局要求一个月内出初步报告。”许洪亮顿了顿,“所以我们需要加班。”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
一个月审计一个八年历史的烂尾项目,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是政治任务。”许洪亮补充道,“希望大家理解。”
散会后,吴欣悦磨蹭到最后才离开。
等其他人都走光了,她走到许洪亮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许局,那些材料是假的。”
“我知道。”
“您知道?”吴欣悦惊讶地睁大眼睛。
许洪亮没有解释,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
“这里面有你需要核对的东西,回家看,看完销毁。”
U盘外壳贴着标签:“办公用品采购清单”。
吴欣悦接过,手指碰到U盘时微微发抖。
“许局,董局长今天找我谈话了。”
许洪亮心头一紧:“什么时候?”
“中午,在食堂。他说我很幸运,刚进单位就能参与大项目。”
“还说如果我表现好,可以提前转正,甚至调去更好的岗位。”
典型的利诱。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会努力。”吴欣悦咬紧嘴唇,“但我爸说过,有些捷径不能走。”
许洪亮看着她年轻的脸,突然觉得愧疚。
不该把她卷进来的。
“小吴,如果你现在想退出审计组,我可以安排。”
“不。”她回答得很坚决,“我爸等了这么多年,我也等了这么久。”
说完,她把U盘紧紧攥在手心,转身离开。
背影单薄,却挺得很直。
下午四点,许洪亮接到彭河生的电话。
老人的声音比昨天更虚弱。
“洪亮,董忠是不是让你审计开发区项目?”
“您怎么知道?”
“他当年也是用这招对付我的。”彭河生咳嗽了几声,“给你一套完美材料,让你审计,让你出报告。报告一出,所有问题就‘合法合规’了。”
许洪亮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进出的人群。
“如果我审出问题呢?”
“那你就是制造问题的人。”老人一字一顿,“他会说你为了政绩,故意抹黑历史项目,破坏稳定。”
电话那头传来剧烈的咳嗽声,许久才平复。
“洪亮,听我一句劝。把报告写得漂漂亮亮,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可是那些凭证单……”
“没有可是!”彭河生激动起来,“你以为我没想过举报吗?你以为我不想为我儿子报仇吗?”
声音突然哽咽。
“但我还有老伴,还有孙子。董忠背后的人,我们惹不起。”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重复着。
许洪亮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大楼。
他站在窗前,看着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大院。
车上下来两个人,穿着便服,但走路姿势一看就是体制内的。
他们直接进了大楼,没有在前台登记。
许洪亮心头一跳,快步走出办公室。
在楼梯转角,他看见那两人进了董忠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其中一个说:“……材料准备好了吗?”
声音很模糊,但语气很急。
许洪亮退回自己办公室,锁上门。
他需要思考,需要做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决定。
电脑屏幕亮着,邮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程玉莹,标题是:“女儿说周末回来,想全家一起吃火锅。”
邮件正文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不管多晚,我都等你回家吃饭。”
许洪亮盯着这句话,眼眶突然发热。
他回复:“好,想吃你做的红烧鱼。”
点击发送后,他开始整理桌面。
把董忠给的那套“完美材料”装进文件袋。
把自己收集的所有证据备份到另一个加密U盘。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枚“代理副局长”桌牌。
铜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的磨损痕迹清晰可见。
他把桌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2009.3.18/彭老赠/望守初心”
是彭河生当年送给他的时候,亲手刻上去的。
许洪亮用手指摩挲着那些刻痕,突然想起老局长今天电话里的哽咽。
也想起吴欣悦父亲工作日志上那句话:“若有后来人,盼有勇者继。”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许洪亮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不会连累太多人的方式。
手机震动,是吴欣悦发来的加密消息:“U盘里的材料看完了,需要我做什么?”
良久,他回复:“保护好自己,什么都不要做。”
发送成功后,他删除了这条对话记录。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行政法规汇编》。
书页中间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他今早放进去的东西——辞职信草稿。
09
签字仪式前两小时,许洪亮站在组织部门口的走廊里。
手里握着两个信封。
一个薄,装着辞职信。
一个厚,装着所有证据的打印件和U盘。
两个信封都要在今天上午送出去,送往不同的地方。
他先走到组织部干部科,敲门。
开门的是科长,五十来岁,戴着老花镜。
“许局?您怎么来了,不是十点才签字吗?”
“李科长,我想见部长。”
“部长在开会,要不您等会儿?”
许洪亮摇摇头,将薄信封递过去。
“麻烦您转交部长,就说我有急事。”
信封没有封口,李科长接过时,瞥见了“辞职信”三个字。
他脸色大变,手一抖,信封差点掉地上。
“许局,这……这是开玩笑吧?”
“不是玩笑。”许洪亮语气平静,“请您务必转交。”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李科长呆立在门口。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许洪亮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着这十二年的距离。
他想起刚进局里时的样子,二十八岁,意气风发。
想起第一次见彭河生,老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
想起女儿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激动得语无伦次。
想起程玉莹每次为他熨烫制服时,哼的那些老歌。
十二年,像一部快放的电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电梯下到一楼,他走出政务大楼。
秋风比早上更凉了,梧桐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许洪亮紧了紧外套,朝马路对面的邮局走去。
纪委的挂号信需要本人投递,还要出示身份证。
他排队等候时,前面是个老太太,在给外地的孙子寄棉袄。
“天冷了,孩子不知道添衣服。”老太太絮絮叨叨。
营业员耐心地帮她填单子,封箱,贴邮票。
轮到许洪亮时,他递上那个厚信封。
“挂号信,收件人是市纪委信访室。”
营业员接过,称重,计算邮费。
“需要身份证。”
许洪亮掏出证件递过去,营业员核对时,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身份证。
“许……局长?”
许洪亮这才注意到,营业员胸前的工作牌上写着“刘颖”。
是程玉莹的高中同学,去年聚会时见过。
“刘姐,这么巧。”
“你这是……”刘颖看了眼信封上的收件单位,眼神变得复杂。
“工作材料。”许洪亮尽量让语气轻松。
刘颖没有多问,快速办理了手续。
“回执单收好,一般三天内能到。”
许洪亮接过回执,折叠整齐放进钱包。
走出邮局时,他看了眼手表:九点二十。
距离签字仪式还有四十分钟。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先是办公室主任小李:“许局,您在哪儿?部长让我马上找您!”
接着是董忠:“洪亮,怎么回事?李科长说你交了辞职信?”
然后是程玉莹,没有打电话,只发了一条短信:“刚才刘颖给我打电话,说在邮局看见你了。洪亮,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许洪亮站在邮局门口,仰头看着天空。
今天的天气很好,蓝得像洗过一样,几缕云丝淡淡地飘着。
他给程玉莹回了个电话。
“玉莹。”
“嗯。”电话那头声音很轻,“中午回家吃饭吗?”
“回,想吃红烧鱼。”
“好,我去买条新鲜的。”程玉莹顿了顿,“女儿刚才来电话,说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年轻时的样子,穿着旧夹克,在咱们学校操场打球。”
许洪亮笑了,眼角有湿意。
“告诉她,爸爸没事。”
挂断电话后,他关了手机。
现在他需要去一个地方。
老干部小区,四楼,402室。
彭河生开门时,看见是他,一点也不惊讶。
“来了?进来吧。”
老人今天气色更差了,但眼睛格外亮。
“我交辞职信了。”许洪亮开门见山。
彭河生点点头,指了指阳台的藤椅。
两人坐下,中间的小茶几上摆着那盒许洪亮送的茶叶。
“证据呢?”
“寄给纪委了,挂号信,刚寄出去。”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洪亮以为他睡着了。
“洪亮啊,”彭河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我为什么送你那盆文竹吗?”
“文竹这东西,看起来柔弱,实际上生命力很强。放在阴暗处也能活,给点水就能长。”
老人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
“但它有个特点——永远向上长。不管环境多差,都朝着有光的方向长。”
许洪亮看着阳台角落那盆文竹,青翠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我儿子死后,我试过举报,试过写信,试过所有能试的办法。”彭河生闭上眼睛,“都没用。那些人手眼通天,每次我刚有动作,就会被摁下去。”
“所以您劝我不要碰?”
“对,我劝你不要碰。”老人睁开眼,眼里有泪光,“因为我后悔了,后悔当年没有更坚决,后悔为了所谓的‘顾全大局’,放过了那些人。”
他抓住许洪亮的手,握得很紧。
“但现在我不后悔了,不后悔把那些事告诉你。”
许洪亮感觉老人的手在发抖,但力气大得惊人。
“洪亮,你比我勇敢。我守了一辈子‘规矩’,最后才发现,有些规矩是错的。”
墙上的老式挂钟敲响了十点。
签字仪式的时间到了。
但许洪亮知道,那场仪式永远不会举行了。
他的手机虽然关了,但能想象到现在局里乱成什么样。
组织部长的震怒,董忠的惊疑,同事们的议论纷纷。
还有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此刻应该已经笑出声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彭河生问。
“等纪委调查。如果顺利,董忠会被处理。如果不顺利……”
许洪亮没有说下去。
如果不顺利,他会成为“诬告陷害”的典型,仕途终结,甚至可能面临法律追究。
“我写了一份推荐信。”彭河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给省审计厅的老同学。如果你需要,随时可以去找他。”
许洪亮接过,信封上写着地址和联系方式。
“彭老,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老人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相册。
翻开,里面是他儿子的照片。
年轻,英俊,笑容灿烂。
最后一张是在国外拍的,站在山顶,张开双臂,背后是万丈霞光。
“这张是他出事前一周寄回来的。”彭河生手指摩挲着照片,“他在信里说,爸,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可能很危险,但我觉得应该查下去。”
老人抬起头,泪流满面。
“现在,终于有人继续查下去了。”
许洪亮离开时,彭河生执意要送到楼下。
两人在楼道里慢慢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一楼门口,老人突然说:“洪亮,我可能等不到调查结果出来了。”
许洪亮心头一紧:“您别这么说。”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彭河生摆摆手,“但没关系,知道你在做这件事,我就安心了。”
阳光照在老人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
但此刻,他的表情很平静。
许洪亮走出小区,回头看了一眼。
彭河生还站在单元门口,佝偻着背,朝他挥了挥手。
那身影在秋阳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10
三个月后的一个早晨,许洪亮在人才市场投简历。
他穿着普通的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包里装着二十份简历。
这三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纪委收到挂号信后,迅速成立了专案组。
董忠在证据面前,很快交代了问题。
九十七张银行凭证对应的保险柜被打开,里面除了现金,还有金条、名表、房产证。
涉案金额之大,震惊了整个系统。
案子还在进一步深挖,据说牵出了更高层级的人。
许洪亮的辞职信没有被批准。
组织部长找他谈了三次话,劝他收回辞职信,甚至承诺让他官复原职。
但他拒绝了。
“我已经不适合在那个位置上了。”他说。
这不是虚伪,是真心话。
经历了这一切,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开会、说套话。
程玉莹支持他的决定。
“累了就休息,咱们有存款,饿不死。”
女儿从国外打来电话,哭得稀里哗啦。
“爸,你是我偶像。”
许洪亮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吴欣悦在董忠被带走调查后,主动申请调去了基层档案室。
她说想远离是非之地,安静地工作。
但许洪亮知道,她是怕被报复。
彭河生在一个月前去世了。
临终前,老人拉着许洪亮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谢谢……让我……走得不憋屈……”
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老同事和家人参加。
许洪亮在墓前放了一盆文竹。
青翠的叶子在秋风里轻轻摆动,像在点头致意。
此刻,人才市场里人声鼎沸。
许洪亮排在一个招聘摊位前,前面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简历花花绿绿,说话意气风发。
轮到许洪亮时,招聘人员接过简历,扫了一眼。
“四十八岁?”
“对。”
“应聘岗位……档案管理员?”
招聘人员抬起头,仔细打量他。
“您这资历,当档案管理员太屈才了吧?”
“我觉得挺好。”许洪亮微笑,“安静,踏实,不用想太多。”
对方还想说什么,许洪亮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省城的。
他走到旁边接听。
“喂,是许洪亮同志吗?”
“我是。”
“我是省审计厅的刘建国,彭河生的老同学。”
许洪亮心头一动:“刘厅长您好。”
“老彭临走前给我打过电话,说了你的事。”电话那头声音沉稳,“我们厅最近在组建一个专项审计组,缺个有经验的副组长,你有兴趣吗?”
许洪亮愣住了。
“我……我已经辞职了。”
“我知道,但我们要的是人,不是身份。”刘建国顿了顿,“老彭说,你是个有原则的人,而审计工作最需要的就是原则。”
人才市场的嘈杂声在耳边嗡嗡作响。
许洪亮看着手里那叠简历,又看看窗外明晃晃的天空。
“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给你三天时间。”刘建国说,“不过我个人建议你接受。有些事,换个位置,能做得更好。”
电话挂断后,许洪亮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前面排队的人已经换了好几拨。
招聘人员探头问:“先生,您还投简历吗?”
许洪亮摇摇头,收起那叠简历。
“不投了,谢谢。”
他走出人才市场,阳光刺眼。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
三个月来,他第一次感到轻松。
不是卸下重担的轻松,而是找到方向的轻松。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程玉莹。
“中午回家吃饭吗?我买了条很大的鲤鱼。”
“回。”许洪亮说,“不过可能晚点,我要去个地方。”
“去哪儿?”
“省城,见个人,谈个工作。”
程玉莹在电话那头笑了:“好,那我等你,多晚都等。”
挂断电话,许洪亮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后,司机问:“去哪儿?”
他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彭河生给他的信封上的地址,省审计厅。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经过局大楼时,许洪亮看了一眼。
大楼还是那座大楼,但里面的人事已经彻底变了。
董忠的办公室窗户紧闭,拉着厚厚的窗帘。
他的旧办公室在六楼,现在不知道谁在用。
那棵梧桐树还在,叶子已经掉了一大半,枝干倔强地伸向天空。
车子继续前行,把大楼远远抛在后面。
许洪亮收回目光,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是彭河生葬礼上拍的,那盆文竹放在墓碑前。
青翠的叶子在黑白照片里,显得格外鲜活。
他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风景快速倒退。
像倒放的电影,把这三个月的日子一幕幕回放。
那些挣扎,那些抉择,那些不眠之夜。
还有最后那个早晨,他站在邮局门口,仰头看天的时刻。
当时他在想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不后悔。
哪怕重来一次,他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先生,您是去审计厅办事?”
“嗯,去谈个工作。”
“那可是好单位啊。”司机羡慕地说,“铁饭碗。”
许洪亮笑了笑,没有解释。
有些选择,和饭碗无关。
有些路,和前途无关。
只和内心那个声音有关。
那个在深夜里,在迷雾中,在诱惑前。
始终清晰的声音。
车子驶出高速,进入省城市区。
高楼大厦扑面而来,天空被切割成规则的几何形状。
许洪亮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
虽然只是去谈工作,但他希望给人留下好印象。
就像十二年前,第一次见彭河生时那样。
认真,诚恳,眼里有光。
车在审计厅大院门口停下。
许洪亮付了钱,下车。
站在威严的大门
前,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刘建国发来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然后他迈步走进大院。
门卫拦住他:“同志,找谁?”
“我找刘建国厅长,约好的。”
门卫打了个电话,确认后放行。
主楼很安静,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许洪亮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缓缓打开时,里面站着一个人。
穿着审计系统的制服,手里拿着文件袋。
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是赵明,局里的纪检组长。
“许……许局?”赵明脱口而出,随即改口,“老许,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谈个工作。”许洪亮走进电梯,“你呢?”
“我来送材料,董忠案的补充证据。”
电梯开始上升,狭小的空间里气氛有些微妙。
赵明先开口:“董忠全撂了,又咬出三个人,都是市里的。”
“预料之中。”
“许局……”赵明犹豫了一下,“其实我早就知道董忠有问题。”
许洪亮转头看他。
“但我没敢说。”赵明低下头,“我女儿去年考公务员,董忠帮了忙。所以我……”
他没有说下去。
电梯到了,门开了又合上,两人都没动。
“老赵,”许洪亮说,“有些事,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赵明抬起头,眼圈发红。
“审计厅这次组建的专项组,是查系统内问题的。如果你愿意,可以申请加入。”
“我?”赵明苦笑,“我还有资格吗?”
“有没有资格,看以后怎么做。”
电梯门再次打开,这次许洪亮走了出去。
赵明站在电梯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许久没有按楼层键。
刘建国的办公室在八楼东侧。
秘书通报后,许洪亮被请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书架上摆满了文件和书籍。
刘建国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坐。”他指了指沙发,“老彭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许洪亮坐下,腰背挺得很直。
“他说你是他带过的最有原则的干部,但也最让他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太有原则,在这个环境里会吃亏。”刘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但他又说,如果系统里多几个你这样的人,很多问题早就解决了。”
许洪亮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直接说正题吧。”刘建国把文件推过来,“专项审计组,负责清查全省工程建设领域的历史遗留问题。副组长,正处级待遇,直接对我负责。”
文件很厚,许洪亮翻开第一页。
任务清单列了十几项,时间要求都很紧。
“为什么选我?”他问。
“三个原因。”刘建国竖起手指,“第一,你熟悉基层情况,在局里干了二十年。第二,你刚经历了董忠案,知道问题出在哪儿。第三……”
他顿了顿:“老彭临终前给我打电话,说‘建国啊,帮我照顾一下洪亮,他是个好苗子,别让他在外面漂着了’。”
许洪亮感觉喉咙发紧。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刘建国说,“这不是施舍,是工作需要。我们需要有实战经验的人,更需要有勇气坚持原则的人。”
窗外传来鸽哨声,一群鸽子从楼顶飞过。
翅膀划过天空,留下无形的轨迹。
许洪亮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刘建国。
“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三天。”
“不,”许洪亮合上文件,“我现在就可以答复。”
他站起身,接过文件。
“我愿意。”
刘建国笑了,笑容里有如释重负。
“好,下周一报到。这周末好好陪陪家人,以后加班是常态。”
握手告别时,刘建国突然说:“对了,你们局那个小吴,吴欣悦,她申请调到我们厅的档案中心了。”
许洪亮一愣:“她没跟我说。”
“小姑娘有想法,说想在一个更干净的环境工作。”刘建国拍拍他的肩,“老许啊,你做的这件事,影响的不仅是你自己。”
走出审计厅时,已是中午。
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许洪亮站在台阶上,给程玉莹打电话。
“谈完了?”
“嗯,谈完了。”
“怎么样?”
“成了,下周一上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程玉莹带着笑意的声音:“我就知道你可以。鱼买好了,等你回来做。”
“好,我坐大巴回去,大概两小时。”
“不急,慢慢来。”
挂断电话,许洪亮没有立即去车站。
他在附近的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
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几个老人在不远处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坚定。
许洪亮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
是很多年前的合影,局里组织春游时拍的。
照片上,彭河生站在中间,他和董忠站在两侧。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笑容里没有后来的复杂。
董忠的手搭在他肩上,看起来很亲密。
谁又能想到,十七年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许洪亮删除了这张照片。
不是要抹去记忆,而是觉得该放下了。
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
有些人,看透了就不必怀念。
他站起身,朝车站走去。
路过一个报亭时,看到今天的市报头版:《我市深入开展反腐倡廉专项整治,三名领导干部被立案调查》
标题下方有小字副题:“坚持零容忍态度,营造风清气正政治生态”
许洪亮买了一份报纸,叠好放进公文包。
大巴驶出省城时,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逝的风景。
田野,村庄,河流,桥梁。
一切都在后退,一切又都在前进。
就像时间,带走了很多,也带来了很多。
他闭上眼睛,想起早上在人才市场时的迷茫。
想起接到电话时的犹豫。
想起走进审计厅大楼时的决心。
也想起更早的时候,在那个昏暗的办公室里。
他第一次打开抽屉暗格,看到那些凭证单的时刻。
如果当时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呢?
装作没看见,盖上底板,继续等待转正。
现在应该已经坐在局长办公室里,批阅文件,主持会议。
过着无数人羡慕的生活。
但许洪亮知道,他永远不会是那个“如果”。
有些选择,在骨子里就注定了。
就像那盆文竹,永远朝着有光的方向生长。
大巴到站时,天色已经暗了。
许洪亮走出车站,远远看见程玉莹等在出口处。
她穿着米色风衣,在秋风中显得单薄。
看见他,她笑着挥手。
许洪亮加快脚步走过去。
“等多久了?”
“刚到。”程玉莹接过他的公文包,“鱼已经腌好了,就等你回来下锅。”
两人并肩往家走。
路灯一盏盏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女儿来电话,说这周末一定回来。”程玉莹说。
“好,咱们去接她。”
“她还说,要带男朋友回来见我们。”
许洪亮脚步顿了一下:“男朋友?”
“嗯,留学时的同学,也是中国人。”程玉莹看着他,“怎么,舍不得?”
“有点。”许洪亮老实承认,“总觉得她还是个小女孩。”
“都二十五了,该谈恋爱了。”
是啊,二十五年了。
许洪亮想起女儿刚出生时,那么小一团,抱在怀里都怕碰碎了。
现在都要带男朋友回家了。
时间过得真快。
到家时,红烧鱼的香味已经飘满整个楼道。
程玉莹开了门,屋里灯火通明。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中间是那条很大的鲤鱼。
“洗手吃饭。”程玉莹递给他毛巾。
许洪亮洗手时,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
四十八岁,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角也有了几根白发。
但眼神很平静。
那种经历过风暴后的平静。
吃饭时,程玉莹问起新工作的细节。
许洪亮简单说了说,没提压力和挑战。
但程玉莹都懂。
“又要从头开始了。”她给他夹了块鱼肚子,“不过没关系,咱们又不是没从头来过。”
是啊,又不是没从头来过。
二十年前他们结婚时,只有一间租来的平房。
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但两人都觉得,日子会越来越好。
后来确实越来越好了。
分到单位的房子,女儿出生,他当上副局长。
虽然“代理”二字挂了十二年,但生活总算安稳。
直到那个下午,他打开那个抽屉。
“后悔吗?”程玉莹突然问。
许洪亮摇摇头:“不后悔。”
“那就好。”妻子微笑,“吃饭吧,鱼凉了不好吃。”
吃完饭,许洪亮主动洗碗。
程玉莹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在弹一首老曲子。
许洪亮擦干手,走到阳台上。
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
远处是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他想起彭河生,想起吴欣悦的父亲。
想起所有在这条路上倒下或坚持过的人。
也想起董忠,想起那些被贪欲吞噬的人。
选择不同,结局就不同。
但真正决定结局的,不是选择本身。
而是选择时的那个自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吴欣悦发来的消息:“许局,听说您要去审计厅了。我也申请调过去了,以后请多指教。”
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许洪亮回复:“一起努力。”
然后他关掉手机,回到客厅。
程玉莹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里还在播放晚间新闻,声音轻柔。
许洪亮轻轻关掉电视,给妻子盖上毛毯。
然后他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妻子熟睡的脸。
这个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女人。
陪他吃过苦,享过福,经历过风雨。
现在又要陪他重新开始。
许洪亮俯身,在妻子额头上轻轻一吻。
程玉莹动了动,没有醒。
窗外的钢琴声停了。
夜更深了。
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许洪亮走到书房,打开台灯。
从书架最顶层,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他三个月前藏起来的证据副本。
现在已经用不上了,但他还是留着。
作为一个纪念。
纪念那个做出选择的夜晚。
纪念那些挣扎和坚持。
他把纸袋放回原处,关上柜门。
然后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开始起草新工作的第一份计划书。
台灯的光很温暖,照亮了纸页,也照亮了他的手。
那只手曾经颤抖过,犹豫过。
但现在很稳。
就像他此刻的心。
夜深了。
但书房的灯还亮着。
像茫茫黑夜中的一点光。
虽然微弱,但足够照亮前路。
也足够让后来的人看见——
这条路上,曾经有人走过。
并且焦作预应力钢绞线价格,还会有人继续走下去。